李书玲:探讨“组织生命逻辑”之“传统的经验与启示”
第九篇
从“内圣外王”到马克思主义:中国思想是如何一路走来的?
拥有了超越自己人性本能的觉察力,才
传统中国的思想演变
魏晋南北朝
到了魏晋南北朝,中国社会进入了分裂时期。
曹操建立的魏国,主要是以“法”治国,偏重于用法家的御人术和统治术来治理国家;蜀汉的诸葛亮采用“儒法合流”的方式;江东地区的“孙吴”则是用大族共治的方式,形成了三分天下的格局。
到了东晋,是门阀政治,皇权式微,门阀家族轮流登上历史舞台,掌握国家的政治权力,就有著名的“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
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因为知识分子们对儒家伦理产生了怀疑或者质疑,所以很多人心灰意冷,不愿意在官场里同流合污。
尤其是无论曹操建立的魏,还是司马家族建立的晋,都是通过夺权上台的,得不到知识分子的认可与共鸣。
于是,知识分子们有机会回到了自身,转向内在的探索,这个时期,思想界就出现了所谓的“玄学”,为了回应对儒家学说的疑问,试图结合道家寻找答案,做所谓“儒道会通”的努力。
组织生命逻辑”的第二次课。在今天的
“
大家对儒家学说的疑问: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伪君子?为什么官方会拿着儒家的道统反过来迫害知识分子?
大家顺着这样的问题追问下去,于是就发现,从根本上讲,儒家在“内圣外王”的这套结构里,“内圣”这一块可能并没有真正解决好。
知识分子们对于玄学的探讨也经历了一个发展历程。王弼和何晏开始提出“贵无”的说法,回到道家的“无为”去追问,终极的真理是不是在道家那边?
从“贵无”开始,以清谈的方式一路发展,到了竹林七贤,他们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
“名教”指的就是儒家的伦理教化,他们倡导超越名教、顺其自然,就是要奉行一种像庄子那样自然率性的活法。
所以我们根据历史记载可以看到,竹林七贤中的好几位都选择了非常率性、非常自我的活法。到了玄学的后期(西晋时期),又有裴頠提出“崇有论”和郭象的“独化论”,开始做回归儒学正统的努力。
魏晋时期
那个时候的玄学,主要停留在思想层面的思辨,以清谈、雅集的方式来进行的。那个时候知识分子衡量彼此的水平,就是看你清谈的水平有多高、思辨的功夫有多深,注重一种哲学式的思辨能力。
魏晋南北朝也是佛法大量传入中国、走向繁荣的时期。
大量的佛教经典从西方传来,很多知识分子开始从佛法中借鉴和吸收修身的方法。这个时候的士大夫阶层,也就是儒生阶层,与佛教的大法师们(比如北方的鸠摩罗什、南方的慧远大师)都有密切的交往,从他们那里学习修身的功夫。
这样一来,人们就慢慢开始把道家的“无为”和儒家的“名教”对应起来,把它们纳入到“内圣—外王”的结构当中,完成了一次对应。
其实“内圣外王”这个概念在庄子的《天下篇》里就已经提出来了。但“内圣—外王”真正变成社会实践、人生实践,是到了这个时候才被明确提出来,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结构。
也就是说,在魏晋南北朝这个社会大分裂、大混乱的时期,儒教、儒家开始式微。知识分子们不愿意再进朝廷做官,有了很多“闲”出来的时间,他们就更多地去研究自己的修身,去做思想学问上的探讨。
一开始从道家入手,慢慢又吸收了很多佛家的功夫,开始把“内圣—外王”这样的结构真正提出来。但至于怎么统一,当时还没有真正展开系统的尝试。
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些知识分子在不断反思,避免矫枉过正。裴頠为什么会提出“崇有论”?其实就是在强调:不能走向绝对的虚无。
不能因为注重自我的修身和内在道德完善而走向隐居避世,追求无为,这个社会还是需要实践,还是需要“有为”,需要真正去承担社会管理的责任。
到了南北朝时期,最后是北朝完成了统一。
南朝一直是门阀政治,在东晋门阀政治时期,知识分子生活得非常率性、非常散漫,整个社会风气也比较萎靡。反而是少数民族建立的北朝,从北魏开始,继承了儒家伦理为核心的国家管理传统,逐渐完成了对中国的统一。
这个时期,因为佛教非常繁荣和旺盛,出现了灭佛运动。中国古代出现了“三武一宗”四次灭佛运动,每一次灭佛,基本上都是佛教非常繁荣的时候发生的。
魏晋南北朝时期,尤其是在北朝,佛教的发展非常迅猛,比如北周武帝宇文邕在灭佛之前,佛教僧侣几乎占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
佛教的影响力已经深入到社会的各个领域当中,无论教育还是医疗,背后都有佛教寺庙的影响,对传统的国家管理权力形成了一定的挑战,所以才会出现灭佛运动。
由此可见,那时候佛教思想对整个社会的渗透和影响是非常普遍和深入的。
隋唐
进入隋唐之后,佛教的发展进入鼎盛,大量经典被翻译过来,几乎所有重要的佛教经典,都进入了中国。
并且还出现了本土的禅宗,“开元三大士”在那时候就非常有名,于是也就进一步促进了儒、释、道之间的融合。
因为李唐王朝本来就以道家老子李耳的后代自居,以道教为正统,同时又支持佛教。
中唐之后,韩愈、李翱和柳宗元主张回复儒家的正统,效仿佛教的方式,为儒家梳理自己的道统,展开了古文运动。
与此同时,唐朝时期从禅宗开始,出现了佛教入世化的倾向。马祖道一和百丈怀海这两位师徒,开始建立起佛教僧侣的丛林制度,使得寺院可以自给自足。
北宋
到了北宋时期,延续唐代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运动,欧阳修、范仲淹等人发起“新古文运动”,试图为儒家梳理“道统”。
在梳理儒家道统的时候,他们认为真正的儒家要“回向三代”,也就是回到夏、商、周这三代。因为从秦汉时期,已经有点偏离真正的儒家了;真正能够代表儒家的,是孔子之前的“三代之治”。
为什么三代会被视为最理想的时代?
因为那个时代,“圣贤是居天子之位的”,也就是说,圣贤的德行和权力是匹配的。圣贤既有道德又有权柄,两者是合一的。
到了孔子的时代,这种状况已经不复存在了。孔子虽然是圣贤,但是他没有“天子之位”,所以他只能到处去游说列国。
也正是因为从孔子开始,圣贤不再居天子之位,所以“道统”就被分成了“道统”、“道学”和“道体”。
也就是说,真正继承“道统”的,是尧、舜、禹,这“三代”是“圣贤居天子之位”的时代,是“天子圣贤的合一”。
到了后期,圣和君就分离了,虽然是圣贤,却没有办法居于天子的政治位置。孔子作为圣贤,他就只能通过“道学”的方式,把“道体”传给后代。
所谓“道体”,指的就是真正的儒家经典,
究竟什么是“仁”?
什么是“天”?
什么是这个文明的“命脉”?
这个“道体”究竟怎么传递下去?
在北宋这批学者的研究当中,他们认为,道体的传承都是通过“秘法心旨”一对一传承下来的,并没有说得特别清楚,到底是怎样的一套传承机制。
之后到王安石变法,包括二程提出来的“道学”,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北宋整体的国家管理实践,都是希望做到“君臣共治”和“致君行道”。
既然圣贤不能完全居天子之位,那能不能遇到一位明智的君主,君臣能够共治,实现“致君行道”?跟天子一起去实现儒家的道德理想。
南宋
到了南宋时期,朱熹在二程的基础上提出了“理学”。“理学”也叫“道学”,就是所谓的“内圣外王之学”。
这个时候,已经非常明确地提出了“内圣”和“外王”的关系,不再只是在结构上把两者放在一起,明确提出“内圣”是“外王”的前提,“内圣”是为了“外王”。
在北宋秉持二程观点的知识分子们看来,王安石变法为什么会失败?王安石为什么会错失了那么宝贵的机会(宋神宗的信任和倚重给了王安石“致君行道”的机会)?
因为王安石的“内圣”功夫不够纯粹、不够扎实。
在这个基础上,他们进一步探讨了“内圣”和“外王”之间的关系,认为“内圣”是“外王”的基础,没有“内圣”,“外王”是不可能真正实现的。
同时,儒家学者们也在探讨“内圣外王”的路径和方法。所以朱熹在《大学章句》中,对“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做了系统阐释,这其实就是在探索内圣外王的路径和方法。
他所提出来的这个方法跟陆九渊不一样,两个人还为此做过著名的“鹅湖之辩”。
陆九渊的主张是心学,到了王阳明,心学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在实现“内圣外王”的方法上出现了明确的分野。
实际上,朱熹也没有真正、彻底地把“内圣外王的方法”说清楚。因为这个方法本身确实很难、很复杂。
有学者研究朱熹时讲到,朱熹晚年时有讲过方法的问题,大概就是用“半日读书、半日静坐”这样的方式来实践“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一套功夫。
可见,这样的方法其实是很难操作的,尤其是当你认为“内圣是为了外王”的时候。
无论是朱熹还是陆九渊,虽然存在方法上的差异,但他们共同的理想都是“内圣外王”、“内圣是为了外王”,所以他们终其一生都把自己的注意力和精力,更多地放在“希望遇到明君,能够实现君臣共治的理想”上。
历史刚好也似乎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遇到了南宋第二个皇帝宋孝宗。宋孝宗在位时期,史称“乾淳之治”,是一个政治相对贤明、社会相对安定的时期。
朱熹和陆九渊都曾经见过宋孝宗,他们心心念念的理想,也是希望通过这位皇帝实现“致君行道”的理想。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条路还是走不通。他们在朝廷的党派之争当中落败,只能退回家乡,才重新把更多的精力放回到“学问”本身上来。
其实一直到今天,始终没有一个真正清晰、可复制的答案:到底怎样才能实现内圣外王?如果只是靠“半天读书、半天静坐”的方式,时间和现实条件的限制都非常大。
与此同时,在朱熹和陆九渊还在世的时候,道学就已经遭遇很多来自朝廷内部其他知识分子的批评和攻击。
朱熹被视为理学的代表,朝中很多其他知识分子也是儒家知识分子,只不过他们不认同理学这一派。
为什么会受到攻击?因为在朱熹和陆九渊的很多弟子身上,已经出现了不少问题。
那个时代,很多人包括皇帝在内,都非常尊敬朱熹和陆九渊,把他们视为有道德修养、有学问、有研究的“有道之士”,“近乎圣贤”的人物。
但他们的弟子身上,却出现了很多行为上的偏差和问题,所以其他知识分子就开始质疑:你们这套理论到底是不是对的?
宋代的党争非常厉害,造成知识分子们把大量精力都耗费在理论争论上、流派之争上。到了宋朝后期,出现了“事功学派”,针对当时的学问和社会风气,他们强调不能光在理论上空谈,要“经世致用”、“王霸并用”,强调务实,而不是务虚,不能总是停留在各种学派的辩论中。
事功学派之所以要被特别提出来,是因为明清时期的儒学发展都深受事功学派的影响。
明清时期,整个中国的学问研究渐渐进入到“经世致用的实学阶段”。尤其是在遭受外族侵扰的时候,“经世致用、富国强兵”就成了所有知识分子的理想,大家都转向更务实的方向。
宋朝
从整体上看,宋朝也是儒、释、道深度融合的一个重要阶段,佛教开始明显的“儒家化”,出现“佛门的士大夫化”现象,很多佛教僧侣也积极参与士大夫的事务,跟士大夫们往来密切。
皇帝推崇佛教,士大夫喜好禅学,这是北宋政治文化的一个基本特征。南宋的孝宗也讲过,要“以佛治心、以道养生、以儒治世”。
所以这一时期,其实是中国文化的“第二次高峰”。
唐宋时期整个社会都比较开放,唐朝有“万国来朝”的景象,宋朝的文化教育非常普及。唐宋时期女性的社会地位也相对较高。
宋朝之后,儒家文化在发展到一个高峰之后,也逐渐走向停滞,不再有新的发展了。可以说,这个时期把关键问题提了出来,后面并没有再往前推进太多。
阳明心学,是在陆九渊心学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王阳明一开始也是在理学的框架里面做努力。有一个很著名的段子:王阳明曾经对着竹子连续七天“格物致知”,最后发现怎么格也格不到真正的答案,回答不了“理”究竟是什么的问题。最后他醒悟到:还是要回到“诚意正心”上来。所以他的修行路径,就跟理学不一样。
阳明心学之后,儒家在理论上的发展,就没有再出现新的突破了。无论是明末的黄宗羲、顾炎武,还是王夫之,他们基本上都是在面对明末社会危机的情境下,对前面“事功”一派的进一步强调,以此为基础对以往的理论思想作进一步梳理和阐释。
明清
明清时期的主调基本上就是“经世致用的实学”和“富国强兵的理想”,成为知识分子的主流诉求。
到了清末,洋务运动兴起,西方的东西大量进入中国;再到戊戌变法、义和团运动、清廷新政,整个中国社会进入到“旧秩序逐渐崩溃到新秩序建立”的阶段。
在这个重构秩序阶段里,“实学”一定是占据主导低维的。思想界已经很难再进行更深入的系统探索。
民国
到了民国时期,因为国家急需“救国方案”,从辛亥革命爆发、清朝灭亡,到北洋政府,再到国民政府......,中国的有识之士们纷纷向法国学习、向日本学习,又向俄国和之后的苏联学习,不断去探究能够拯救中国的新的国家制度和国家道路。
在经历了军阀混战、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不同主张的群体(包括倡导自由主义的西化派、民主改革派、共产主义、新儒家......)的各种努力之后,中国最终走向了“马列主义的中国化”。
马列主义之所以会成为新时代中国的一个底层意识形态,是因为它契合和延续了中国社会“大一统”的文化基因和传统,符合中国人一贯的理想主义道德追求。
马列主义中“乌托邦式的共产主义社会理想”,对党员个人道德的强调,都和中国传统的理想之间相呼应。
民国时期,知识分子们广泛向西方学习,包括法国的启蒙思想、日本明治维新......,也学习西方的制度设计。
一战结束之后,在“巴黎和会”上,列强完全不顾中国的诉求,把中国的领土当作筹码,随意转让。这件事情对中国知识分子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因为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在知识分子的价值观里,“一个正确的东西,一定要在道德上也是正确的”。
如果西方制度真的是优越的,能拯救中国,那它在道德上也应该是站得住脚、符合人类基本道德标准的。在实际利益面前,西方列强完全不顾中国的正当诉求,瓜分中国领土,那么,在中国知识分子的心里,西方的制度就在道德上破产了。
于是,他们开始放弃对西方制度的盲目崇拜,转而寻找其他道路,最终走向了“马列主义中国化”。
一个国家的延续,它的内在思想与价值的延续,包括人们的文化心理基因,一直都有其历史轨迹,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们走到今天,是中国知识分子在两个层面上持续探索的结果:
1
一方面是个人的解决方案:
如何“成王成圣”?
如何“天人合一”?
2
另一方面是国家和集体层面的解决方案:
如何实现“群居合一”?
如何走向“天下大同”?
这样的社会实践一直在延续。但这个实践本身,也必然需要一个“不断试错、逐渐进步”的过程,不可能一下子就有一个终极的解决方案。
这也是人的自然规律,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从春秋时期百家争鸣开始,思想也在持续发展,历朝历代,每一代人都在做自己的探索。
而且,中国文化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它是一种“活出来的文化”。
这些思想一旦提出来,它就一定要被实践,要在现实生活中“走一遍”。
在不断践行的过程中,人们才能够去寻找那些切实可行、真正落地的方案。
这样的实践一直在持续,才有了我们今天的局面。
我们虽然已经进入工业化和以城市为中心的现代社会,“大一统”的那套东西其实还在,中国人的思想文化基因当中,很多深层因素一直都存在。
以上就是传统中国思想演变的大致脉络和过程。
第十篇
从“天下大同”到“共产主义”:中国千年理想的回响与新生
那么,为什么在朝代不断更替的情况下,这个“大一统”的架构反而能延续下来?
儒家所强调的道德理想,无论是个人的道德追求,还是集体的社会理想,是一种“活出来的”、通过实践去体现的文化。
这样的一种文化,最终都会内化到整个社会结构、社会组织当中。意识形态和社会组织必然是互相渗透的。通过“儒生集团”的存在,打通社会的上、中、下层,使这种理想内化到社会组织的结构当中。
顺应人性的结构与机制
首先,大一统的社会架构中包含了“顺应人性”的结构和机制。
01
纵向整合的强韧依据
儒生阶层是儒家道德理想主义的代表,他们对于道德理想的追求,对于路径和方法的探索一直在持续。
这样的一种追求,无论是个人追求成王成圣、内在生命升华,还是群体“理想的人间秩序”的追求,对于人性而言,都是一种对“人性扩张”的反作用力。
所谓“人性的扩张”,就是你一旦拥有了什么,就会长久地想要拥有,会不断寻求外在的扩张,想要建立自我,想要尽可能地占据更多的资源。你还会希望子孙万代都能够长命百岁,都能够福寿绵长,这是人性的本能,自然的特点。
而儒生对于儒家道德理想主义的追求,本身就强调,一个人最大的价值、人生最大的意义,是追求内在道德的完善,是追求成王成圣,它本身是一种生命向上引领的、对道德圆满的追求。
这样的追求,本身就是对人性扩张的一种反作用力,历朝历代都会有坚守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
尽管也有很多人会被腐化、会腐败,有了权力或者财富以后就出现各种问题,但是仍然会有一波又一波坚守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永远在不断向上探求。
无论世界发生怎样的变化,他们的内在都不断地想要保留文化的火种,在新的时代不断去探求路径和方法,继续追求内在的道德完善。
所以,这样一种以儒生阶层为基础整合社会上中下层的架构,在意识形态当中就赋予了一个个体生命向上的引领,对人性扩张形成了反作用力的一种保护。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02
大小组织之间观念的嵌套
我们有相对稳定的社会基层,无论是乡绅、地主,还是宗法家族,他们也是以儒家伦理为基础。社会稳定的时候,他们承担管理基层社会的角色;动乱的时候,通过自我保护而保存文化基因。
正是因为这种大小组织之间的观念嵌套,才使得整个架构拥有了一种强韧的自愈能力。
我们今天的社会组织也是一样的。
企业里边为什么要“划小组织单元”(比如阿米巴),当你的组织里每一个小的单元都具备相对完整能力的时候,它的扩张能力、自我修复能力就会很强。
就像雪花一样,无论是一片怎样的雪花,你拿放大镜去看,雪花永远是六边形,如果你它切下雪花的一部分,再去看,它仍然还是六边形。
这样一种组织结构,就容易形成对“基因”的完整保存。即便它被切掉了一大块,只要留下那么一小块,它也可以自愈并迅速扩张,这是它的一个特点。
03
上下间的定位与经济分配
大一统的架构当中,官僚系统的人员在整体人口当中的占比并不大。中国传统社会强调的是“国不与民争利”。
过去的税收当中农业税是占大头的。但在清政府的时候,有人统计过,到清朝后期,农业税当中中央财政只占了大概百分之三到四。大量的利益是留存在地主、乡绅和基层社会的。这个有点像现在说的“服务型政府”,收的税只是为了维持这个服务系统的工资和运转成本。
但如果你是“发展型政府”,你要主导社会发展,税收成本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在过去,因为是地方自治,皇权和官僚系统整体上是“国不与民争利”的,这是一个主流倾向。
财政收入在全国总收入中的占比较低,主要作用是维持官僚系统,调整地主和自耕农的比例、城市和乡村的比例,这是它最基本的功能。
整个社会更多还是以乡村为中心,大量人口是在乡村完成自治、养儿防老、家族传承,让整个社会“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这个其实是顺应人性的自然规律,每一个人都要养活自己的父母,养活自己的孩子,这就符合人性。人一定是先要顾自己,顾完自己以后,希望父母、孩子能好起来。
如果你把所有税收都收上来,建立一个现代的福利国家,搞很多福利系统,无论是养老系统还是医疗系统,把钱收上来再分配的过程中,往往就会面临人性的博弈和对抗。有的人明明没那么严重的病,却为了享受这个福利,就要多开药,或者过度治疗,为了享受公共资源。
如果这样的分配机制是放在每一个个体身上的,那就是每个人自己的量力而为。在这样一种家族文化之下,一定要孝顺父母,不孝顺父母、不养育孩子,是不行的。你肯定要尽力去养育孩子、孝顺父母,同时也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最大的经济力量去完成这样的责任。
与此同时,你就不至于过度医疗、过度去抢占国家的公共资源,也不至于各种盘算,怎么样才能更多地攫取公共资源。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一种制度的设置如果是符合人性的,人性的存在本身未必是坏事,但如果你逆着人性去设计制度,就会引起很多的博弈和对抗。
过去那种“养儿防老、家族传承”,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乡里乡亲之间互相帮助的方式,就符合人性当中“亲疏有别”的本能。
因为你一定是先照顾更亲近的人,然后再一圈一圈向外放大。在这种情况下,因为符合人性的特点,社会就比较容易和谐,因为顺应了人性的自然规律。
文化道统的传承
另外,大一统的社会架构之所以能够延续,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我们的“道统”一直在传承。
我们的文化道统,本身就是在顺应人性的基础上,去超越人性,通过个人成长与实践,一直在探讨这种“内圣外王”的路径和方法,通过社会实践去探讨社会如何群居合一、天下大同的路径和方法。
01
国家组织的追求
首先,在国家组织层面,我们一直追求“以和为最高精神”,追求的是“群居合一”,追求“君子和而不同”、“天下大同”。
所谓“天下大同”,是在承认人和人都不一样的前提下去追求的。每个人都会在社会中追求自身的存在感,追求扩张,建立自我,然后照顾家人,希望子孙延绵、长命百岁。
每个人当下的基础又是不一样的,在每个人都向外扩张而整体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怎么样才能实现“以和为最高精神”,让大家“和而不同”,能够和谐地生活在一起,能够实现群体的整体效益?
这就是我们国家组织的追求。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整个传统中国本身就是一个理想主义国家。
02
个人-家庭-国家的贯通式嵌套
其次,在个人、家庭和国家之间,我们又完成了一种贯通式的嵌套,“化家为国”。
儒家的知识分子,要么你管“大家”,去治理国家,要么你就管你自己的“小家”。无论是管小家还是管大家,你的伦理基础都是一样的,都是由内而外一圈一圈放大。
这样一来,公和私之间至少在结构上完成了一种统一。公和私之间不是对抗的,不是说我顾了小家,就一定要去侵占国家利益;也不是说顾了大家就没有小家,有国就没有家。
因为我们讲的是“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的能力在提升,你的追求就一圈一圈由内向外放大,而这种放大,是和你由内而外的能力增长相匹配的。
你能力大,你就去管理国家;能力小,你就把小家管好。这样一来,个人、家庭和国家之间,在路径上就是一种嵌套关系,实现的是公与私之间的统一,而不是对抗,这样就完成了一种整体上的和谐。
03
个人圆满的路径和方法探索
再者,个人圆满的路径和方法也在持续探索中。
个人一直在追求成王成圣、追求天人合一,而这条路径,就是“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直都在探索中。
儒、释、道的融会贯通,也是在帮助我们持续探索这种路径和方法。
比如,佛家的许多修身方法被儒家所采纳;而儒家反过来对道家、佛家的影响,也促成了大乘佛法的入世和社会精神。
所以,个体的生命实践一直在展开,历代知识分子都在不断追求个人的成王成圣。他们饱含着国家最高的理想主义,无论是身处国内,还是流浪在海外,依然有一颗赤诚的中国心,一直关注着中华民族的发展。
这样的一种理想主义,就像星星之火,一直没有熄灭。
这样一种个人圆满路径的追求,一方面,对个体的人性扩张构成了一种反作用力,形成一种最大的、由内而外的保护;
另一方面,它又贯通到社会当中,完成从个人到家庭、到社会之间的嵌套,去解决公与私之间的冲突和对抗,具有强大的张力。
基于一个人能力的大小,可以“官于朝”,也可以“绅于乡”。无论在哪个位置,都是用这一套伦理来完成你对国家的贡献。一个人的政治权力、管理权力,和他的经济地位、学识和文化水平,能够比较好地统一在一起。
尽管大多数人在社会发展好了以后,人性都会面临“拥有即是被拥有”的各种腐蚀,但是仍然有一批又一批的知识分子,一直朝着这样的方向在努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种大一统的社会架构能够一直延续下去。大一统社会架构的底色上是道德理想主义,是追求个人完善和整个社会大同的思想。只有能够跟这一思想引起共鸣的观念,才会被我们吸纳。
马克思列宁主义所构想的共产主义,一种乌托邦式的理想社会,在某种意义上,跟我们的追求方向是一致的。
总结来讲,为什么大一统的社会架构能够一直延续?
因为我们的文化道统本来就是建立在对生命完整认识的基础之上。
一方面承认人性是社会发展的推动力,同时,又有对人性向上的引领,一种向上牵引的道德追求,对人性形成一种保护。
并且,它通过个人、家庭、国家、社会之间嵌套来展开社会实践,去追求“群居合一”和“天下大同”。
我相信,到今天为止,我们还在这样的实践过程当中。这样的方向和理想,一直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前赴后继地去努力。
这样一个社会实践,最终的成熟和完善,人类最终要想实现“天下大同”,一定是需要时间的,需要一个持续完善的过程。而我们现在,仍然处在这样一个过程中。
第十一篇
从天朝上国到现代国家:为何传统中国无法自发走向现代化?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一下:
Q
为什么大周期(以皇权为中心的传统农业社会最终走向崩溃)会存在?
传统农业社会在经历了汉代和唐宋两个小高峰之后,中国社会就开始走向封闭和禁锢,呈现一种往下走的趋势;思想界也停止了进一步深入的新的探索。
在这种情况下,一直到1840年鸦片战争,中国的国门被动被打开,传统社会在接受西方冲击之下,才开始走向以工业化和城市化为特征的现代化社会。
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一个大周期?这个大周期的出现,也意味着传统的农业社会本身是没有办法自发走向现代化的。
所以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大的周期波动,国门被打开,中国社会以一种被动的方式走向现代化。
1900年前后是传统社会走到最谷底的时候,我相信,我们又处在一个新的大周期的过程当中。每一次中国走到低谷之后,再起来都会比前面达到更高的高峰,我相信这是一定会发生的未来。
为什么传统中国的农业社会不能自动走向现代化?这个大周期为什么有它的必然性?

“以皇权为中心”的
国家组织的管理瓶颈
第一,以皇权为中心的国家组织存在管理瓶颈。
一、大周期的发生
从中国传统社会的整体发展趋势来看,虽然局部上有修补,一个朝代过去以后,下一个朝代会在前面朝代的基础上,对一些制度做出修补和完善。
比如,朱元璋是个典型的例子,也差不多是个集大成者,总结了之前所有朝代的经验,无论是东宫制度、后宫制度、宦官制度、军事制度,还是地方行政,都做了大量研究,为明朝设计了一整套比较完善的制度,为了保证皇权能够持续延续。
因为把“保证皇权的持续延续”作为核心目的,也就注定了一个朝代不可能做到永久延续,因为这是一个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的、违背人性的设置。
因此,传统中国的整体发展趋势,虽然朝代之间存在局部修补,整体上实际上是在逐渐变坏的,这也是很多历史学家得出的一个共同结论。
皇权与政权
比如,皇权和政权的关系。
因为皇权把国家私有化,追求家族的长治久安,所以就会从儒家知识分子所追求的“相权跟皇权的分权共治”,慢慢走向“皇权越来越集中、越来越专制”。
在专制的过程当中,就会引发内戚和宦官掌权的问题。
中央与地方
中央和地方的关系也是如此。
汉朝刚开始的时候,上下还是比较通畅的,各个地方的儒生都有机会到朝廷做官,“郡守入相、郎官出宰”,官员是在基层一点点培养上去的。
到了后期,中央和地方就逐渐割裂了。中央开始越来越集权,政权在上层和中层之间出现断裂,中层和基层之间也开始断裂,地方政治变得越来越弱。
为了保证皇权不被分化,避免国家内部出现分裂,对地方权力采用各种制衡,地方的权力就被拆得越来越散。
所以从历史来看,一个朝代刚开始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追求集权的,采用郡县两级制。
到了唐朝开始出现到了“道”“路”这样的单位,类似于现在的“省”的概念。元朝之后,出现了行省制度,在郡县之上又增加了一个层级。
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希望尽量只有两级,把每一个郡、县划得很小,结构更扁平,中央才更容易集权。
到了后期,人口越来越增长,管理越来越复杂,扁平的结构下,中央管不过来,才只好在中间增加层级,于是才有了道、路、行省、省这些设置的出现。
在地方政权的安排上,不断地拆分权力。
比如说到了明朝,就把地方政权拆成布政司、都指挥司和按察司,把行政、军事和司法权力做拆分,不让一个地方出现纵览全局的“主帅”,就是为了避免地方对中央形成博弈和威胁。
这种做法的一个结果,就会造成机构越来越臃肿,官员越来越多。本来一个人就能管的事,被拆成了三个人,权力分散,责任分散,层级也逐渐越来越多。
官吏的流品也开始分化,有些官永远停留在最基层,没有办法再往上升,没有了更高追求的时候,就开始追求利益,于是地方政治就变得越来越污浊,慢慢就有了所谓“清流”和“浊流”之分。
在早期的政治当中,比如汉代、唐代的时候,其实很少听到有“清流”的概念。到了明清时期,“清流”这个概念就已经很普遍了。正是因为一个一个因素叠加起来,使得地方政治越来越弱。
然而,对一个国家来讲,基层才是整个社会统治的基础,社会最基层的官吏负责维护整个基层社会的安定,国家的税收也来源于基层。
但皇权专制下的传统中国社会,地方政治却越来越坏。
文官制度
还有文官制度。
从汉代的察举制,到魏晋时期的门阀政治,再到隋唐开始的科举,选官制度似乎是在一步一步改善的。
但考察具体的制度会发现,汉朝推行察举制的时候,官僚体系当中,对于官员的选拔、培养、试用、考评、退休,是有一整套比较完整的体系。
包括试用制度、考评制度等,包括退休之后还有返聘的制度安排,相对比较完整。中央建立了太学,地方也拥有人事权。
到了唐朝的时候,虽然有了科举,贵族子弟已经占了太学名额的大概三分之一,政治跟社会之间开始分化。干部大多是在地方培养,人事权却越来越集中在中央。
到了明清时期,科举就开始考八股了,教育也走向衰败。清朝时期,中央通过翰林院来培养大官,中基层的官员很多就只能靠运气、靠依附权力而获得晋升。
尤其是到了后期,太平天国起义以后,政府缺钱,就开始卖官鬻爵。这样的情况就加剧了地方政治的恶化和整个官僚体系的腐败。
教育最发达是在宋朝。宋朝的教育已经普及到社会中下层了。但是到了元、明、清之后,地方的太学、书院这些,又逐渐被废弃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书院,都是宋代建的。
明清时期,地方教育基本上就变成各个家族和大家庭的私塾,就已经不是官方教育了,教育走向衰落。
一个社会,当它的机制越来越腐败,或者说制度问题越来越多的时候,人才的成活率、成长率也就开始出现问题。所以,文官制度也在变坏。
“
整体来讲,虽然大一统的体制在各个朝代之间有修复,但是这样一种以皇权为中心的传统农业社会,政治是在逐渐往变坏的方向走的。
二、大一统封闭系统的内外部冲击
逐渐走向封闭的大一统社会,在发展的过程中,本身也面临着持续的内外部冲击。
一方面,社会人口在增长。到了清朝时期,人口已经有四个多亿,生产力也一直在发展。虽然我们是以农业为基础的生产力,但手工业(包括铁器、水利工程、农耕技术等等)也在持续发展。
在宋朝时期,包括明朝后期,商业都已经有很大的发展。生产力本身的发展会改善农业生产,使社会的经济水平整体上得到提高。
还有跟外部之间的交互。
从西汉汉武帝派张骞通西域之后,有了陆上丝绸之路,后来又有海上丝绸之路,两条丝绸之路都带动了商业的发展。实际上,中西方的交互就是从丝绸之路开始的。
到了明朝时期,大量白银涌入中国,开始改变中国很多财政制度。
我们再看西方发生在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础是中国宋朝时期活字印刷术的传入。
活字印刷传到欧洲之后,因为印刷的便利,使各种文本、文字的流传更加方便,促进了那边文化的传播和繁荣。
另外,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所用的航海技术,是以指南针为基础的。
西方近代热兵器时代的开启,也是以火药的应用为前提的,而最早的火药是中国发明的。
所以,中西方之间的相互影响一直都是在的。尽管那个时期交通不便、通讯不便,中西方在空间上是隔离的,但因为商业贸易、文化往来,也在持续发生互相影响和互相冲击。
“
从整个世界的发展趋势来看,全球化、国门打开、中西交互,是一个必然的趋势,无非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随着文化和技术的交流与开放,随着交通技术的发展,国家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世界成为“地球村”,这可能就是一个必然的方向。
我们在经过漫长的时代变迁中逐渐往这个方向行进,只是因为传统中国是一个比较稳定的大一统农业社会,最后是以一种被迫打开国门的方式来走进现代社会的。
唐宋高峰后渐渐走向封闭
欧洲的文艺复兴是发生在十四到十七世纪,从文艺复兴开始到十七世纪,欧洲国家陆续进入建立现代民主国家。从文艺复兴,到科学革命、宗教改革、宗教战争,再到启蒙运动,它是一步接着一步发生的。
这个时期也发生了大航海时代,随之而来的是欧洲国家对世界其他国家的殖民。直到十八世纪六十年代,发生了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是美国独立战争和美国的建立,美国的成立实际上是英国清教徒在北美大陆的社会实践。

中国在唐宋时期,商业已经非常发达了。
唐朝的时候,长安已经是接近100万人口的城市了,洛阳也差不多的,长安是当时全球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有“万国来朝”的景象。唐朝官方画家阎立本的作品“步辇图”,画的就是唐太宗接受各国使团朝见的情景。
北宋时期,汴梁和临安也都是超过100万人口的大城市,临安在南宋时期已经接近150万人口。
而且北宋时期,其实商业税在财政收入中的占比,已经远远超过农业税了。北宋初期,商税占财政收入大约是百分之三十;到了南宋,这个比例就上升到了百分之七八十。
南宋偏居在中国的南部,所控制的面积比较小,跟西北之间也隔断了。宋朝的时候主要是靠海上丝绸之路跟外部发生贸易往来,经济依然是很繁荣。
宋代还出现了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四大发明中的三项(活字印刷术、指南针和火药)都是在宋仁宗时期出现的。
与此同时,宋朝还出现了君臣共治的局面。
宋代是最尊重士大夫的,主张“刑不上大夫”。像朱熹这样的人,即便在朝廷的党争中失败了,仍然可以回到家乡,继续教书办学、教化天下。
宋代的读书人即便遭遇迫害,多数情况也是因党争所致。比如,新一任宰相上台时,往往会打压前一任所倚重的那批知识分子,皇帝反而常常站在保护知识分子的一边。
正因为如此,宋代知识分子的地位是非常高的,即便在党争中失败,大多也都能安然落地,回到家乡继续教书、办书院。
那个时期书院发达,教育非常普及,已经深入到社会的中下层。所以在宋代,才会出现像范仲淹这样的寒门士大夫。因为那个时候,出身并不显赫的人也读得起书了,这在之前是很难想象的。
因此,宋朝时期士农工商之间的阶层也开始逐渐打通,士(读书人)被视为“四民之首”,士农工商之间不再像以前那样被严格区分。
相比而言,往前看回唐代,前两年上演过一部影片《长安三万里》,其中就提到李白因为是商人之子,不能参加科举。到了宋代,这样的问题就不存在了,你既可以做官,也可以经商。
宋代其实是一个社会相当开放、相当发达的时代,无论在教育还是科技方面。
唐宋时期,女性的社会地位也很高。我们看过画家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画中的虢国夫人在长安城中,可以骑着马在街市上自由行走。到了宋代,女性同样可以经商,活跃在社会生活当中。所以,唐宋时期的社会总体上是比较开放的,文化艺术也都很发达。
“传统”很难自发走向“现代化”
宋代之后,社会才逐渐走向禁锢。
整个儒家思想的发展,在宋以后越来越偏向于经学考据,一方面不断在经典上做文章,另一方面到清朝时彻底走向了考据学。
儒学的发展,很大程度上陷入到“宋明理学”的内部争论之中:一边是朱熹的理学,一边是王阳明的心学,两者之间不断辩论,究竟哪一派更符合经典。要么就在两派之间来回拉扯,要么就退回到经学考据,用版本、字句去证明哪一方才是“最符合正统”的。
逐渐走向封闭的农业社会,很难自发走向现代化。
首先,皇权为中心的家族传承,本身违背人性的自然规律。
为了维护皇家的家族传承,自然就会出现一套对抗人性的制度设计。
比如,为了避免外戚干政,就会在人与人之间、家族与家族之间设置各种防范,结果往往演变为父子、母子、兄弟相残。
对抗人性的制度必然会激发人性当中的博弈与冲突,并一步步导致制度扭曲,直到最终崩溃。
其次,在我们这种以“常识理性”和“以‘和’为最高精神”的伦理之下,个人的理性、科学精神以及个性的充分发挥,都会受到一定限制,这是必然的。
很多事情本来就是一体两面。
一方面,我们强调“以和为贵”,强调人之常情、合乎常理。
另一方面,这样一种文化之下,社会是以乡村而不是城市为中心,培养出来的广大民众,更多是“臣民”,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公民”。
他们往往会缺乏以自我为主体的独立思想,也缺乏一套群体共同认可的、关于个人权利与责任的天然标准,更容易呈现出一种社会从众的倾向。
所以在中国社会里,总是特别讲究“情、理、法”,讲究常识,讲究人之常情。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要想真正充分发挥独立的个人理性、如实客观的科学精神,以及让个性充分展开、释放去创新,是比较困难的。我们更习惯的是从众、求和谐,更习惯做一个“听话”的人。
再者,传统伦理文化有它非常好的一面,也有造成禁锢的一面。尤其当整个社会变得越来越封闭时,那些不太好的一面就会被更大程度地激发出来。
结果就是,科学技术很难在市场规则下得到充分发展与应用。
虽然我们有四大发明,虽然在古代中国,科学的发明和创造一直都在不断涌现。
西方有一个著名的研究,叫“李约瑟之问”:为什么早期许多重要的科学技术发明都出现在中国,但工业革命却最早发生在西方?
学者们的解释是,因为在中国,科学技术和商业发展主要是服务于政治管理和文化伦理的,它们被视为工具和方法,所以很难在此基础上孕育出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
科学技术无法真正基于资本逻辑、商业化、市场化的机制而被大规模应用来创造财富。
于是,我们虽然拥有科学技术,四大发明也最早产生在中国,但它们却难以在商业化层面得到充分应用,也难以通过市场化放大,从而进一步应用在管理领域,去放大组织的效率。
黄仁宇先生的著作《万历十五年》里提到一个概念,叫“数目字管理”。他说,中国古代社会之所以很难真正提高效率,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没有办法实现“数目字管理”。
什么叫“数目字管理”?
其实就是在现代科学技术应用与组织管理之后,经济和管理活动在很大程度上可以量化,用数字来计量和呈现。于是整个国家和组织就可以通过数字来进行管理,在很大程度上加速信息流动,改善信息不对称的困境。
但在传统社会当中,这是做不到的,因为我们没有把技术真正应用到管理上、应用到社会治理当中。
最后,在传统社会中,皇帝是“天理”的代表,是“天道”的代表,是通过“天人感应”来治理天下的。
皇帝被视为既代表天下百姓,又代表国家、代表“天”,来管理百姓。
Q
那么,这种“天理”和“天道”究竟如何感应、如何体现?
其实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办法真正回答清楚。
什么是“天理”和“天道”?
“天人感应”究竟通过什么方式体现?
又如何避免沦为一种形式,取代了真正的实质?
在实际的运行当中,到了后期,就是形式一点点取代了实质。皇帝会定期举行郊祀、封禅大典等各种仪式,通过这些仪式来宣示自己是“天”的代表。
但实际上,皇帝究竟是不是在代表天理?究竟是不是在代表民众和民心?这很难说清。如果不能真正代表,那又怎么办?
宋代知识分子在讨论儒家道统问题时提出,只有“圣贤居天子之位”,才能真正延续道统。可问题是,这样的理想该如何实现?
因为天子并不必然就是圣贤,也不必然具备圣贤所需要的条件。真正的圣贤,又未必能走到天子的位置上去。
这些问题,其实一直在讨论,一直在寻求方案、不断实践,但直到今天,仍然需要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继续去思考、去回答。
正因为传统社会没有办法自动走向现代化,最后只好被动地走到国门被打开的那一天。
被动打开国门后的
“新大一统”与“现代化”
从汉朝通西域之后,中国和西方之间就一直在互动。
在中世纪的时候,中东地区和欧洲之间也有着频繁的互动,十字军东征就是从西罗马帝国一直打到今天的土耳其一带,再到更东边的耶路撒冷地区。
所谓“中东”,其实是按照西方人的地理视角来划分的,他们把西亚的区域叫“中东”,把我们这边叫“远东”。在我们的概念当中,他们所说的“中东”,大概就是今天的西亚一带,和欧洲大陆是直接连通的。
文艺复兴之所以能够发生,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基础,也和十字军东征有关。十字军东征的直接目标,是要夺回耶路撒冷,三大宗教共同尊崇的圣地。
在十字军东征之前,欧洲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中世纪”,在东罗马的拜占庭帝国,是以基督教为核心的政教合一的体制。
欧洲文明有两个基础,一是基督教传统,二是来自古希腊的认知理性与城邦文明。狄奥多西一世宣布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国教之后,古希腊文明就淹没在了基督教文明当中。
十字军东征打到中东、中亚地区时,正好遇上伊斯兰世界的阿拔斯王朝。阿拔斯王朝在公元八世纪左右,曾经有过长达一百年的“翻译运动”,大量翻译和保存了古希腊文明的成果。
后来,在十字军东征的过程中,这些被伊斯兰世界保存下来的古希腊文明成果,又逐渐被带回欧洲,为后来的文艺复兴奠定了重要基础。所以,东西方一直在互相深度影响。
等到欧洲走到十七世纪的时候,他们开始陆续出现民族主义国家。美国建国是在十八世纪。可以说,美国的诞生,是在科学革命和宗教改革之后的一次社会实践。
宗教改革催生了新教,尤其是其中比较激进的清教派。清教徒伴随着殖民运动,来到北美,在那里建立起一整套以他们信仰为基础的社会形态,成为后来美国建国的重要土壤。
“
拉长时间线来看,欧洲大致在十七世纪进入近代,美国则在十八世纪独立后、十九世纪逐步走向现代化,而中国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才真正开始系统性地走向现代化。

早在元朝时期,大约公元1299年前后,《马可波罗游记》传回西方,就已经极大地激发了西方世界对中国的兴趣。
明朝时期,郑和下西洋,一共七次远航。之后朝廷很快又开始实行海禁政策,国门一次次被关上,社会逐渐走向封闭。一直到1840年的鸦片战争,国门才被被动打开。
传统中国实际上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
先是在自身达到一个高峰之后,将很多技术和观念传到西方;
西方在此基础上获得了巨大发展,又反过来将这些成果带回中国,倒逼中国走向现代化、走向工业化。
大致是这么一个路径。
在这个过程中,尽管我们国门被打开,开始迈向现代社会,“大一统”的社会架构却始终未变。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背后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文化道统,一直在发展进步,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分子也都在身体力行地践行它。
第十二篇
中华文明何以“野火烧不尽”?| 活出来的文化
传统中国实际上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
先是在自身达到一个高峰之后,将很多技术和观念传到西方;西方在此基础上获得了巨大发展,又反过来将这些成果带回中国,倒逼中国走向现代化、走向工业化,大致是这么一个路径。
在这个过程中,尽管我们国门被打开,开始迈向现代社会,“大一统”的社会架构却始终未变。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们背后有一个非常强大的文化道统,一直在发展进步。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分子也都在身体力行地践行它。
中华文化道统
超越朝代的生命力
杨海鹰老师在他的文章中讲过:
“
以家族血缘关系为基础构建的天下是祖先们选择的世俗统治体系,这一体系在儒家知识分子与王权的共同管理下,二千多年来形成了有其自身特色的统治模式。
道统或文化的传承是知识分子的使命,王权的更替不影响道统的传承,而得道者坐天下,失道者丧天下则是皇家的宿命。
因此,道统的延续是历史性的,是超越朝代的,改朝换代只是统治者的更替,并不影响底层文化对民众的教化与熏染,这也是文明留存的前提。
文明传承的显性和隐性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我们的文化道统会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文明的传承既有显性的部分,也有隐性的部分,而更为根本的,是那条隐性的道统和文化思想的传承。
因为这些东西,早已在无形之中内化到整个中国社会的基层,对民众形成了非常广泛、持久的教化和熏染。
这样一种文化心理“基因”已经变成了人们很自然的一种习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集体无意识。
所以,这样的传承常常呈现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状态。
而与之相比,那些显性的社会组织制度、王权、个人权力,则是不断更替、动态变化的。
因为人性始终存在,正因为人性向外扩张的本能,才会有“得道者坐天下,失道者失天下”这样周而复始的循环。
为什么会“失道”?往往就是因为当皇帝一味追求把皇权封闭在自己的家族内部、追求家族内部永续传承的时候,就不得不制定大量对抗人性的制度来维系,这些制度最终又会反过来导致王权的崩坏。
理想人间秩序的贯通式解决方案
中华文明的延续是必然的
因为圣贤基于对生命实相的完整认识,提出了从“个人圆满、到家庭、到国家”的构建理想人间秩序的贯通式解决方案。
儒生阶层(知识分子)作为文化道德精英,完成了社会自上而下的意识形态整合,使血缘宗族与行政地域相结合。
管大家和管小家之间实现了和解与一致化。这也就是所谓的“人弘道,非道弘人”,因为中国文化是活出来的文化,要靠生命去践行。
民国时期,中国战乱中流亡到海外的一些知识分子,在他们的概念当中,他在哪里,中国就在哪里。
因为中国传统文化是要活出来的文化,每一个人格样本,都可能成为中华文明的一个载体。它不是一个道理,它也不是文字,它是靠生命去践行的。
如果你以生命去践行这个文化,你就是这个文化的代表。你的表达,只是你活出来以后,对真实体验的一种描述。
中华文明不是纯文字、纯知识、纯道理的传承。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才叫“人能弘道”,只有人才能载道,不能单纯靠文字去载道。
由外而内的组织框架与实践
所以,中华文明有“由外而内”的组织框架和实践,包含分权制衡的设置与“法术势”的结合。
“法术势”是韩非子提出的一个框架,既有法度,也有领导术,也要顺势而为。
从个人到家庭到国家的、一致性嵌套的组织设置中,大小单元之间文化基因是同构的。最小组织单元作为文化载体,有超强的自我修复与自愈能力。
由内而外的个体与组织生命展开
同时,中华文明还有“由内而外”的个体与组织生命的展开。
个人的修身功夫与承担国家责任,是一种生命的践行,历代知识分子都在完善这种生命践行。
超越人性的“个人生命升华”与组织层面的“群居合一、天下大同”的追求,一种前仆后继的、用生命去践行的追求,一直都在。
无论从个人还是从社会,都是要活出来、践行出来、不断探索的。
到今天为止,它还在持续探索当中,因为“群居合一、天下大同”这个人类整体的梦想还在。这样的一种追求,需要在新的时代继续探索。
随着经济不断繁荣、科技不断发展,改革开放越来越深入,国家之间互动越来越紧密、地球村的交互越来越频繁,中西文化乃至各种文化互相交织的复杂情境下:
怎样去践行国家组织实践?
怎样去践行个人生命的实践?
这个过程仍然在继续。
中华文明最了不起的地方:体用不二
中华文明之所以必然会延续,是因为文化传统有着强劲的生命力。中华文明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强调不脱离生命体开发基础上的“体用不二”。
一切的生命活动,无论是个人的追求,我们个人在生命当中怎么面临人性的本能,怎么去追求生命的真相,还是人与人之间在一起的组织追求,人与人之间怎么能实现群居合一,我们都强调不脱离生命体本身,而是依据生命体本身来应用。
一切的生命活动中都是“身在、心也在”,而不是当眼睛注意到什么、想要得到什么、想要追求什么时,就强迫自己的身体跟随愿望。
一个人的身体已经超出负荷了,还要拖着病体去追求某个东西。当你执着于某件事情的时候,你已经忘了你自己本身了。
我们的文化不是这样的,我们注重在一切生命活动当中身在、心也在。
因为生命经历了百万年的进化,无论是肉体生命还是精神生命,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神奇、更强大;对生命体开发的程度,决定着我们能够应用的程度。
应用就是我们生命中一切活着时的生活。睁开眼睛的一切生活,其实都是我们对生命的应用而已。我们对它强大“设计功能”本身的认识程度,就决定了我们能把它应用到什么程度。
诚意正心、修齐治平的路径
“诚意、正心、修齐治平”的路径,是一个人由内而外的能力升华与生命践行的方式,既顺应了人性中从自我开始追求扩张、并一圈一圈向外放大和延展的本能,同时也尽可能地做到“以德配位”,从而形成对个人奋斗的最终极的保护。
超越人性的升华,让看似无解的群体相争悲剧,有了走向“天下大同”的可能。
如果我们拥有“由内而外”的能力升华的功夫和生命践行,就可以顺应人性当中一圈一圈向外追求和放大的本能,就不至于在顺应人性、追求一圈一圈放大、追求自己的荣华、追求长命百岁、追求子孙后代发展时,因为这种追求超越了自身的能力,尤其是内在道德生命的层次,而把自己置于很危险的境地。
或者当你拥有了之后,无论是权力还是财富的变大,反过头来你被这些所吞噬,面前很多坑却毫无觉察,让自己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危险。
人性升华
只有“由内而外”的能力升华的功夫,才能对个人奋斗形成最终极的保护。
你不再是悲壮的“孤勇者”,而是你所有的奋斗、所有的努力,都有了人性升华、生命向上的意义,本身在你生命升华的过程,它们是一体的。
当我们每个人都认识到这个问题时,人与人之间看似为了竞争互相残杀、甚至发生战争的惨剧,就有了走向“群居合一、天下大同”的可能。
当然,这样的社会实践需要过程。
全世界几十亿人口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家的人性状态不一样、背景不一样,要能够认识到这个问题,当然需要一定的过程。
第十三篇
当科学精神融入千年理想,人类新文化将出现在地平线上
所以,传统中国一方面必然会发生朝代更替的周期,大一统的社会架构一直在延续,另一方面,大周期也必然会发生,以皇权为中心的传统农业社会无法自发走进现代化,而中华文明的文化道统却拥有者长久的生命力。
总体而言,传统中国国家组织管理的经验,对于我们探索组织生命逻辑而言,有怎样的启示?
传统中国历朝历代的经验
理想主义集团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第一,理想主义集团一定拥有长久的生命力。这也是作为四大文明之一的中华文明一直没有中断的重要原因。儒家是以道德为终极关怀的理想主义,追求天下大同、成王成圣。
所以本质上,中国是一个理想主义国家,它的底色就是理想主义。
因为这种理想追求底色的存在,无论社会怎么发展,一段时间内走向功利主义,或者走向惰化、物化,走向竞争和丛林法则......,依然会有很多知识分子,一代一代的理想主义者们,通过自己的努力,不断引领个人和社会向更高维的道德理想方向去发展。
当然,进入现代社会以后,不同个人、群体利益之间存在竞争、协商和制衡。传统社会则强调个人追求成王成圣和承担道德教化的责任;现代社会更强调个人的自由与创造。
两者之间不是一个对立的关系,不是一个“选择题”。
“由内而外的视角”和“由外而内的视角”需要共同兼具。
人性的本能本来就是社会发展的最大动力,所以我们不能去否定人性和对抗人性。
除了“由外而内”的制度与规则约束以外,对人性最大的保护是一个人拥有“由内而外”的超越人性的生命升华的功夫,两者都是必要的。
面对人性向外放大、发展的诉求,一味的对抗、控制和试图消灭是不可能的。如何能够去顺应,并且加上由内而外的功夫,对它做更终极的牵引和保护,才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案。
组织凝聚力的关键在于纵向整合
第二,组织的凝聚力,关键在于纵向整合,纵向整合的关键是观念整合。
企业组织也好,国家组织也好,当组织规模大了以后,官僚团队、管理阶层多了以后,如何在动态发展过程中保持统一的共识、观念一致、追求一致,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过去因为儒生集团坚持儒家信仰,这种观念是整合的基础。
现代科层组织当中,我们更强调理性、专业主义和契约精神,这是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合作的基础。
这两者之间需要结合,既要有理性和专业主义,同时也不能只有工具理性,始终不能忽视人生的意义和价值。
组织纵向整合的载体是不同层级的管理精英
第三,组织纵向整合的载体是不同层级的管理精英。管理精英的定义,决定了整合的强劲程度。
管理精英的要求,究竟是现代科层组织里强调工具理性、实用主义,主要看能力、以效果成败论英雄的标准;还是我们希望他既有能力,又有生命更高远的追求,能够有一种超越人性的普世价值,是一种文化道德精英。
中西方虽然文化不同,但到了真正精英的阶段,都有普世的价值追求,比如,做慈善,通过技术来惩治腐败,改善社会效率......
真正的精英,一定都有一种超越自身人性束缚的道德追求。
因此,也只有超越人性的内在升华和生命践行,加上顺应人性的外部制度,才能够产生文化道德精英。
否则,光靠考核、控制,往往没有办法产生道德精英。
当事人也会很委屈:做官为什么?承担那么大责任为什么?如果不为权也不为钱,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一个人不为自己,他的动力来自于哪里?
求名、求权、求钱,都是人性的本能,也都是正常的。关键就在于这样的一种追求有没有更终极的道德标准和保护?如果没有,就可能失去底线,急功近利,为了得到自己所求而不择手段。
如果内在有更高追求的牵引,能够让外在追求与内在升华更好地平衡,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大小组织单元的基因同构”拥有超强的自愈和进化能力
第四,大小组织之间完成基因同构,组织就会拥有超强的自愈和进化能力。
在现代科层组织里,也经常要划小组织单元,从集团公司到二级公司,再到下面的小单元。
一个个不同层级的组织单元里,一把手或者高层团队都能够做到“理事人贯通”,能够培养经营管理逻辑打通的综合性人才,也就是所谓的通才。
而不是组织很大,却把它拆得很零散,每一块都陷入专业主义,专业与专业之间互相分裂,导致组织整合不起来。切掉一块,哪怕是一小块除了问题,整个组织的运行都会受到影响,整个组织都会陷入系统风险。
如果大小组织之间完成嵌套,任何一个小部分的保留,都可以完成基因复制,这也是组织活力的重要来源。
人是组织的基本单元和文化的载体
第五,人是组织的基本单元,也是文化的载体,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文化的载体和火种。
现代组织中,人才跟组织要做市场化的匹配,追求职业化和专业化,要让他成为大组织的“零件”。只有职业化和专业化才能放大组织效率,这也是现代科学、现代管理学对组织管理最大的贡献。
对于一个大组织而言,要想保障运行效率,没有技术手段是不行的。与此同时,不能把工具当成目的,不能把人工具化。不能仅仅只是把人变成零件,让人变得僵化。
追求大组织效率的职业化和专业化,需要跟人的活力和创造力相结合,不能执一而论。
人性是最底层的逻辑
无论是小组织还是大组织,人性都是社会发展的动力,也是制度设计的基础。所有违反人性的制度设计,哪怕是《皇明祖训》,作为最高标准,也会在执行过程中渐渐变形和扭曲。
我们必须同时具备“由内而外”和“由外而内”的双重视角,用超越人性的内在升华和生命践行,引领并顺应人性的外部追求和体制设计。
无论求名、求权、求财还是求发展,有追求本身是正常的,是无可厚非的。
关键是这样的一种追求,怎么才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怎么才能以德配位?怎么才能避免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用终极的内在成长对人性的扩张形成保护,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让公与私之间形成更好的和解,让国家和组织成为个体生命的延伸,而不是限制、冲突、控制和矛盾。
只有这样,才能基于个体的人性放大去推动社会进步,同时人与人在一起又能够形成一种和谐的“天下大同”。
中华文明持续进步的
核心命题
中华文明持续进步,还有一个核心命题是,我们面临的新时期,文明的进步本身也需要时间。
"内圣外王“可复现的路径与方法?
我们虽然有最高的理想,追求个人生命圆满、“成王成圣”和人类组织能够“群居合一”、“君子和而不同”、“天下大同”,这样的追求,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最终都需要践行,要活出来,要变成真实的社会现象。
它不是一个道理,也不是一个理论,所以,就需要持续的探索和进步的过程。
辜鸿铭先生曾经讲过,传统中国的教育是生命教育,因为它始终不脱离对生命本身的认识,不是现代教育中偏技能、偏知识的教育。
生命教育始终不离对人生命本身的认识,对生命最大的利用、保护和升华。
我们要持续解决、持续探索的命题之一是,我们能不能提供一个内圣外王的够得着的、简化的、可复现的路径和方法?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人性本能的弱化,这是走向自由、圆满、智慧的必然之路,把家国天下的责任承担变成个人成王成圣的过程,而不是一种对立。
其实这个方法从秦汉时期开始就一直在探索。我觉得它还在探索的过程中,至少传统中国还没有真正回答这个命题。
秦汉时期
我们刚才也跟大家回顾过,秦汉时期出现儒法合流,外王的国家实践成为知识分子的主要追求。
魏晋南北朝时期
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了对儒家的质疑,在道家的“无为”与“自然”中去探索。
这个时候玄学的研究更多的是清谈和思辨。在所谓“儒道会通”的探索中,又在佛教东传和繁荣中吸收了佛教的修身方法,提出内圣与外王这样的结构,同时出现了常识理性,承认常识合理、人之常情的合理性。
隋唐
到了隋唐,出现科举制,儒释道开始进一步融合,并出现了中国化的禅宗和佛教的入世倾向。
韩愈、李翱和柳宗元这些儒家的代表,试图借鉴佛教的道统为儒家处理道统,发起“古文运动”。
宋明时期
于是,经过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之间的佛法东传的繁荣,以及儒释道的融合,到了宋明时期,出现了儒学探索的一个新的高峰“理学”,也叫“道学”。这个时候,知识分子们提出了“内圣外王”之学。
虽然“内圣外王”最早出现在《庄子·天下篇》,但它作为知识分子们的实践追求、成为他们试图探索的具体方法和实践,经历了一步一步的过程。
宋明理学明确提出,“内圣”是“外王”的基础,“内圣”是为了“外王”,“外王”才是他们念兹在兹的追求。
但如何才能实现“内圣”?其实并没有真正说清楚。
理学家提出,道体的传承是靠圣贤之间的“秘法心旨”,然而,到底什么是秘法心旨?怎么传?到今天为止,我们没有看到一个具体而明确的描述。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齐治平”究竟如何做到?除了朱熹提到的“半天读书、半天静坐”,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如何“格物致知”?其实还是没有一个可落地的、简化的、让人够得着的方法。
与此同时,到了宋代,“外王”的方式开始丰富化了。
以前的“外王”就是在朝为官、作为天子门生管理天下。到了宋朝以后,教化天下也成为士大夫们“外王”的方式,出现了很多书院。
元明清
元明清以后,因为外族侵入,逐渐开始强调事功,经世致用。
晚清和民国
到了晚清和民国,因为国门被迫打开,传统社会和观念逐步解体,中国人的民族自信心被踩在了脚底。
西方思想引入,逐渐全盘接受,科学、民主、自由、平等的观念开始进入新的意识形态。
中国社会在动荡中开始了各种探索和尝试,也经历了君主立宪和共和制的探索。戊戌变法、清廷推的新政,属于君主立宪的探索。袁世凯当大总统、北洋军阀政府,属于是共和制的探索。
最后,中国化的马列主义,因为符合中国人的内在道德追求,符合中国作为理想主义国家的社会组织蓝图,成为新大一统社会的意识形态。
中华文明在新时期的传承与发展
到今天为止,我们回过头去看:个人的成王成圣到底怎么实现?有没有可复现、简单的路径和方法?这个命题从元明清之后,其实探索就少了。
那个时候,国家逐渐陷入落后和危难,富国强兵成为最紧迫的追求。这个命题还是需要知识分子进一步去探索。
与此同时,在国家层面,在今天这种开放的现代社会,最大的特点就是科学技术无限应用,市场规则无限扩张。
Q
在这样的社会当中,如何去践行我们“群居合一”、“天下大同”的国家组织实践?
我们一方面要接受现代化的管理技术条件;另一方面,社会管理也变得越来越复杂。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生产力的发展,无论是经济、政治、民生都开始变得越发复杂。
然后,不久的将来,在你的管理范围之内,可能还会出现机器人,更多的可能性都会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
人如何去定义生命的价值?
如何去保护人与人所形成的社会?
到底怎么样去追求“天下大同”?
可能有真正的成长。今天是我们探讨“
这是政治、经济、文化系统持续演变的今天,我们必须面对的命题。
现代社会的个人是相对原子化的个人,追求自由、平等、民主,这些观念都已经普世化了。
随着技术的发展,媒体也开始碎片化,去权威、去中心化,观念越来越多元,每一个人都是个发声筒,谁都可以发言。
在这种情况下,观念的统一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过去我们说要意识统一,在今天这个去权威化、去中心化、媒体碎片化的时代,在市场竞争、契约关系成为主导、传播技术又非常便利的情况下,怎么样实现观念上的统一?
全球化的同时也开始出现民粹、地方保护主义和反全球化的现象。
理性和科学精神对知识分子有了广泛而深入的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
我们怎么去探索国家组织的实践?
怎么推动它进一步的发展?
这是新时期知识分子要面临的命题,需要继续努力。
因为文明本身需要进步,科学精神最大的特点,就是始终保持开放、持续进步、不断探索。
最后做个总结。
外族的入侵,包括近代中国国门被迫打开,并没有导致中华文明道统的消亡,是因为中华文明以“个人的道德追求与生命圆满以及群体的群居合一与天下大同”为终极关怀,拥有符合生命实相的本源的生命力。
真正的人本主义,不是去追求什么所谓的平等、民主,而是对人性的终极保护,这才是符合生命实相的本源生命力。
国门被打开和外族技术与思想观念的进入,是其增加新的元素和进一步成长的需要,因为文明本身的成熟也需要持续演化与进步的过程。
因为传统中国没办法自动进入现代化,科学精神和理性也不太容易在那样的农业社会里得到充分发展,所以我们需要新的元素来促进文明的进一步探索和成长。文明本身的成熟,也需要持续演化和进步的过程。
最后跟大家分享一段金观涛老师的话:
金观涛
一旦中华民族认识到现代科学的文化价值,把科学精神纳入她追求统一和谐的文化追求之中,那么毫无疑问,一种代表着人类未来的新文化将出现在地平线上。
中华民族在现代化道路上经历的苦难,她在消化近代科学时代付出的艰苦努力,一代又一代人痛苦而漫长的探索,都将证明这是历史对她的期待......
我觉得这段话写得挺好,跟大家分享一下。
那么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感谢大家。

— 全文完—

李书玲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管理学博士。
长期为中国企业提供管理咨询、培训和顾问服务,现为惠远咨询创始合伙人。致力于探究组织长期可持续发展的原理与规律,相继出版《寻找规律》、《组织设计》、《组织成长论》、《动力管理》、《心智成长》、《向内求》等管理学相关著作。
2015年因参加《如何安心如何空》读者交流会了解到三位一体生命实相观。为解决“企业家封顶”和“个人心智成长”的困惑,2016年开始按书中的原理与方法进行操作练习,从此走上认识自我、探究生命实相的体验式学习道路,书中的表达在自己的身心上正逐渐得以体证。
2023年开始尝试以生命实相科学为底色,对组织的生命逻辑展开探究、表达与分享。
来源:长江文化讲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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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档于:2026-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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