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列文章根据李书玲老师在长江文化讲习堂《从文化与历史的维度探讨“组织”的生命逻辑》第二讲“传统的经验与启示”的课堂录音整理,共分八篇。

第一篇 

拥有了超越自己人性本能的觉察力,才可能有真正的成长

今天是我们探讨“组织生命逻辑”的第二次课。在今天的课中,会重点回答这样几个命题。

第一个问题

为什么传统中国的朝代会发生更替,无法超越“成、住、坏、空”的周期规律?

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朝代虽然更替,但大一统的社会组织模式却一直能够延续?

为什么中华文明是四大文明中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

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第三个问题

传统中国的国家组织实践,对于我们探究“组织的生命逻辑”这个主题而言,有怎样的启示?

在开始今天的课程开始之前,我们先把第一讲的内容做一个简要的回顾。在第一讲中,我们重点回答了两个问题。

组织需要回到人的原点

Q

为什么要研究“组织的生命逻辑”?

对于现代社会来讲,企业是我们最基本的经济组织单元。

然而,从企业的创业成功率和存活率上来看,两者都比较低。而且,组织也会存在生命周期的规律,就像一个人的生命一样,似乎有生必有死,盛极必衰的规律总是存在。到底是为什么?这是我们探讨组织生命逻辑的缘起。

通过对大量中国企业的近距离观察和实操性探索之后,我们发现,影响组织生命最核心的因素是“人性”。

什么是人性?

人性的基本特征就是趋利避害、追求存活,在这个过程中,人会尽可能地占有资源,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也希望子孙后代能够长久地繁荣下去。

所以,人性必然会追求存在、向外扩张和延续。

我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时空当中,人性的基本特征既是一个人的本能,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动力,也是一切问题的源头。

由于人性存在这样的基本特征,因此,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成长,一定是超越人性的(上次我们说“逆人性”,为了避免大家误解,我们把它改成“超越人性”)。

我们发现,一切的理论、工具、技术,都无法替代真实的生命之间的互动。

我们提出了一个概念,真正卓越的管理人才,需要具备“理事人贯通”的能力结构,既要有理论水平,也要有实战能力,同时能够影响和领导别人,把不同的人组织在一起,发挥出最大的效率。

最后回到原点,一个人要拥有超越自己人性本能的觉察力,要有一种内在的生长能力。“理事人贯通”是一个优秀乃至卓越的人才所应该具备的基本能力结构。

现代管理学的特点

现代管理学的发展,其实是从工业革命开始的。最典型的特点是:

通过大型组织的专业分工与协同,完成了大组织的高效运转,使得组织能够实现大规模的放大,甚至超越国界,形成了今天的大型跨国组织。

基于大组织高效运转的基本目标和专业分工与协同的原则,结合现代科学技术在管理领域的应用,在实践中发展出了一系列的管理理论与技术。

最核心的一个是所谓的“看不见的手”,即市场规则;另一个是钱德勒所讲的“看得见的手”,即大型组织内部的管理层级制。

企业通过内部的管理层级,把组织的资源整合起来,实现高效运转。

一系列相关管理理论、技术、工具、方法的广泛应用,保障了大型企业能够尽可能地追求效率最大化。同时,企业实践与管理理论的研究之间,又实现了很有效的互动和快速迭代。

这正是现代管理学呈现出的巨大优势,没有现代管理学的研究和应用,就保障不了现代大型组织的发展。

现代管理学的瓶颈

然而,现代管理学也面临着瓶颈。它起源于“工具理性”,更侧重于企业组织中那些显性部分的探索,比如岗位设置与分工、基于岗位角色定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责权利与流程设置等。

实际上每一个人都有主观能动性,人与人之间,除了基于角色的配合与分工以外,每个人本身都是变化的,每个人的状态、特点会随着他的经历而发生变化。

因此,人与人之间除了基于岗位角色的互动之外,人心与人性之间的互动也一直存在,这便是组织中那些“隐性”的部分,比如私人的远近关系,或者你发自内心地喜欢某个领导、愿意跟着他,等等。

而这些存在却基本上被忽略,因为现代管理学研究中对人的研究最终是指向的是效率,即如何让人与岗位尽可能匹配,让人能符合大组织对他的要求。

与此同时,现代管理学对人的研究,采用的是一种“由外而内”的方法。

比如,在研究领导学或卓越管理者时,所采用的方法通常是,观察大量的优秀经理人,总结他们身上所具备的共同特质,然后做更大样本的测试和确认。

比如,优秀的经理人都很擅长时间管理,都懂得“要事第一”,都有在复杂情境下决策的能力......

这些通过“由外而内”的观察所得出的结论和道理都是对的,但到了某个具体的人身上,要怎么才能做到呢?这里就缺少了一个“由内而外”的视角。

这是研究方法上的限制,一种需要“由内而外”去生成的能力,是不能用知识和道理来替代的。

缺了“由内而外”的视角,看起来显而易见的道理就无法在一个人的身上真正落地,变成其真实的能力,于是也就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经理人的“心智封顶”问题,无法给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因为影响组织生命逻辑的根本因素是人性,所以,组织要需要回到“人”的原点。

所有管理工具、技术和方法的应用,在放大组织效率的同时,无法解决一个企业领导人的“心智封顶”问题。

指向效率的管理理论、工具、方法和“由外向内”的研究视角,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人”的问题。

人需要回到生命的原点

上次课探讨的第二个问题是,

Q

为什么要研究“国家组织”的生命逻辑?为什么我们从研究企业开始、最后走向了观察传统中国的国家组织?

首先,国家是人类社会迄今为止所出现的最为复杂的组织。

与企业相比,无论从人员规模、差异性,还是所面临事务的繁杂程度来看,国家组织都是一个“升维”的概念,是更为复杂也更具挑战性的组织管理样本。

其次,中国的企业,存在于中国的文化环境下,所面对的最基本的组织单元——中国人,有着共同的文化心理基因。

在这种情况下,当我们去研究传统中国的国家组织逻辑,就为我们提供了非常丰富的人性样本。

如果说,一个人真正的成长,一定是超越人性的内在生长,那么,这种不脱离生命实践、持续探求个人走向终极智慧圆满的方案,在中国古代的圣贤那里,是一直没有停止过的探索。

于是,我们也就有了找到个人解决方案的可能。

在传统中国的国家组织实践当中,是否为个人提供了一些解决方案?

我们怎样去超越人性的本能,探求一种内在生长的方法,来追求个人的终极圆满,从而解决我们所说的经理人“心智封顶”的问题?

与此同时,中国是迄今为止四大文明中唯一没有中断的文明,两千多年来,我们都仍然是一个大一统的社会。

朝代虽在更替,但这种大一统的国家管理模式,似乎有着持久的生命力。究竟哪些东西到今天为止一直没有变过?

拉长时间线去看,能不能帮助我们去探寻一种组织的解决方案?

即便朝代发生更替,我们看到几个大的王朝,基本上也都延续了三百年左右,经历了十几代皇帝的换代。

而我们今天的中国企业,绝大多数还没有接受过二代或三代传承的考验。

每一次领导人的换代,对企业都是一次重大的考验,因为它不仅是换一个最高领导人,还涉及到整个核心管理团队的调整,以及重大方向的选择、责权利的划分和资源配置的走向,都会发生变化。

中国企业在“二代传承”的考验上,可能还正在过程当中。

传统中国的国家组织在如此复杂的体系中,即便朝代发生更替,也通常能延续三百年左右,经历十几代的换代,会为我们提供怎样的启示?

在传统中国的组织设置和实践过程中,有哪些顺应了人性?

有哪些在对抗人性?

又有哪些是超越了人性?

另外,传统中国的国家组织管理实践,天然具备“由内而外”和“由外而内”的双重视角。

它不像现代管理学那样,主要是“由外而内”地去研究怎样让人匹配组织的需要,去观察优秀的人具备什么特点。

我们的传统文化,一直伴随着“由内而外”的、超越人性的生命实践,这件事情是一直在持续的。

这就给我们提供了双重视角去研究组织的生命逻辑,去看一看它能够为我们提供怎样的一些参考。

以上是上一次课的内容概要,跟大家做一个简要的回顾。

第二篇

 权力向上集中,注意力就会向内转移,组织就会失去外部竞争力

朝代更替与大一统的管理模式传承

接下来,我们就进入到今天的内容。

首先,中国传统国家组织的变迁,其整体特点就是“朝代在更替,但大一统的管理模式一直在传承”。

我们梳理了一下从周朝一直到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之前的历史,从秦汉开始,中国就进入了一种大一统的国家管理方式。

秦汉之前也算是进入大一统之前的一个前奏期,秦汉之后,像汉、唐、宋、明、清这几个朝代,基本上都维持了三百年左右、甚至更长的时间,每个朝代都差不多至少经历了十几代皇帝的传承。

在这样的大一统国家组织当中,从秦朝开始,我们的人口一直在增长。秦朝时大概是三千万,到清朝高峰时期已经到了四个多亿。

也就是说,在这个朝代更替、大一统延续的过程中,组织其实是在发展的,因为人口规模的增加是国家组织发展的一个重要标志。这意味着,我们这片土壤其实养活的人口是在持续增加的。

“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官员的比重。在这样一个人口持续增加的大一统组织中,官员的数量占比其实是相对稳定的。

在传统中国,“皇权不下县”,也就是说,权力到县令为止,县往下的乡村基本是自治的,靠的是宗法家族,县令以上算是官僚系统。

我们看一下,维护这样一个大一统社会所需要的官僚人员的占比,基本上维持在0.02%左右。

再看一下我们今天的情况,截止到2023年底,如果我们只用有编制的公务员数量来看(除了正式公务员以外,还存在事业编制),这个数字大概是0.5%左右。

这个比重与世界上其他国家相比,应该算是比较低的。传统社会受到交通设施和通信技术的影响,地方到了基层社会都是自治的。在这样一个大一统的社会当中,承担管理功能的官员的数量占比其实并不多。

横向扩展与纵向整合

从组织的发展趋势上讲,无论是企业组织还是国家组织,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往往会呈现出两个维度的延展路径。

横向扩展

所谓的横向扩展,就是一个组织的规模会增长,比如人口规模或经济规模的增长,空间或者密度的增加。

当空间(例如国土面积)不增加时,规模增长就意味着人口密度的增加。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所谓的空间增长,就是国土面积的扩大,通过征战或者购买(比如,美国的路易斯安那州就是美国政府通过购买,从法国政府那里获得的领土)来扩大国家面积。

那么对企业来讲,所谓的空间就是你的营业规模,意味着商品或服务的销售、供应链逐渐扩展到新的市场区域,更进一步是组织机构能够延伸到新的区域。

一个企业在创业早期,可能只是基于某个省来发展,慢慢地就走向全国,更进一步,有些企业走出了国门,走向了全球化。这其实就是空间范围的延展。

组织空间范围延展和规模增长,意味着一个组织管理边界的延展,同时也意味着其内部差异化的增加,无论是产品增多了、业务增多了,还是产业增多了。

当组织跨区域发展、人口密度增长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的“方差”开始放大,出现了各式各样的人。

如果我们面对的是同一类人,管理起来会更容易一些。随着所管理的人员规模增加,如果人员之间的差异性也不断放大的话,管理的复杂性就会增加。

所以,在组织规模不断增长的过程中,一定会呈现出一种分散的趋势。因为差异越来越大:不同的产品之间,不同的事业部之间,不同的产业之间,不同的区域之间(比如,河南和广东就很不一样),不同的人之间。

随着差异性的增加,组织内部的地域环境、教育文化水平、民族习俗,包括各自的生活习惯、观念信仰等都不一样时,在这种“方差”变大的情况下,组织就会呈现出一种分散的趋势,开始产生自治的倾向。

因此,维持一个规模不断放大的组织,如何能做到“大而不散”?对组织的管理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除了人口规模的增长,还有经济规模的增长。其实有很多的推动因素,要么是科技发展、生产力水平提高推动了经济增长;要么是人们不断呈现的物质和精神需求,推动经济规模的增长,比如,实体和虚拟经济的增长。

儒家思想: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的底层逻辑

对应到企业,就是业务边界的延展,包括产业链、价值链、生产品类别等的扩张等。

经济规模的增长,也会导致一个经济体内部的复杂性被急剧加速。反之,如果经济规模有限,且内部的经济元素单一,那么复杂性就会小一点,管理起来也更容易。

随着一个经济体的规模不断放大,内部因素开始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复杂:有各种各样的产业、地区、人群,还有虚拟经济和实体经济的交织。当金融、实体等各种因素都交织在一起时,就会呈现出越来越大的复杂性,从而导致组织所面临的管理挑战被不断放大。

具体到一个企业或组织内部,这些不同的元素会体现在专业分工上。

比如,我们看国家国务院下属的部门构成,它也是在持续变化的。为什么?因为当经济不断发展,有新的事物出现时,为了应对新的管理需要,管理结构、岗位设置与功能就需要随之发生调整。

所以,一个组织的发展,首先体现在横向扩展上,也就是规模的增长。一旦规模增长,其复杂性就一定会随之增加。这种复杂性的增加,对应着组织内部结构分工的精细化与复杂化。

纵向整合

如何做到“大而不散”?仍然是一个整体,而避免分裂或者分化为多个组织,成为一个不断升级的管理挑战。

这种情况下,纵向整合就变得非常重要。

尽管一个组织内部可能包含不同的地域、产业...,包括经济部门以及涉及民生、法治等各种各样的维度,但要把大家整合在一个组织当中,依靠的是纵向的层级,也就是所谓的“看得见的手”,通过管理层级制把大家整合在一起。

这个纵向的整合有几个构成要素。

首先是顶层设计。

顶层设计相当于定义了这个组织,明确组织与人的关系:是一个公有制的组织,还是一个私有制的组织?

如果对应到国家,那就是要明确这个国家到底何以存在?是什么性质?是民主共和制、君主立宪制,还是联邦共和制?这是常见的几种体制,实际上定义了个人与国家之间的关系。

比如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这就决定了我们顶层架构的设置,“五套班子”(党委、政府、政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军委),共同维护整个国家的体制。

美国就和我们不一样,它的顶层架构源于不同的定义。美国是先有州,再有联邦国家,国家的建立源于公民权力的让渡。中国则是先有了一个大一统的国家,然后每个人是这个国家的一个构成部分。

顶层设计对企业也是一样的。

首先需要明确,这到底是谁的企业?股东是谁?谁说了算?它的治理结构、顶层的决策机制要如何安排?决定着这个组织未来道路选择的权力归谁,以及是如何决策的?这就叫顶层设计。

然后是整合不同层级的管理者。

有了顶层设计以后,不同层级的管理者是如何被整合在一起的?这些纵向的管理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一种基于法治和市场的契约关系(雇佣与被雇佣),还是一种基于文化心理认同的共同体的关系?

对于企业来讲,更多是基于市场规则的契约关系,即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不同的人基于劳动合同在同一个企业工作。如果纯粹是市场法制和契约关系,那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在此基础上,管理者或员工与企业之间也可能是追求共同事业的伙伴关系,这时就可能变成“事业共同体”。

如果再进一步,有了共同的使命和追求,全力以赴,甚至不计较个人得失,那就成了“命运共同体”的关系了。

1

纵向整合的依据

换句话讲,维护着组织的一级级的管理者们,他们为什么会愿意投身到这样的一个事业当中,甚至愿意奉献自己的人生?他们投身其中的依据是什么?

是基于法治、市场规则和利益的契约与竞争关系?

是因为认同这个组织未来的发展方向?

还是因为共同的使命价值追求?

或者,因为这一批人与我有共同的基因,追求一种共同的民族认同?

比如说,德国的日耳曼人就有基于民族的心理认同。对于一个企业而言,大家(尤其是卓越的优秀人才)为什么愿意长期地为一个组织,为此甚至愿意抛家舍业、做出奉献?

依据到底是什么?这个依据呈现出不同的特点,而不同依据的背后,也决定了组织凝聚力的不同,创造力的差异。

另外,纵向整合的管理者们,往往是组织的精英群体。如果是一个国家组织,可能就是职业官僚。这些官僚,既可能是拥有文化道德追求的精英,也可能是追求效率和功绩的职业化官僚。

对于企业来讲,对应的是职业经理人。一个组织纵向的整合依据除了在制度流程上的体现,最终也会呈现在管理者们的能力特质和心里追求上,也决定着组织的氛围和文化。

如果一个组织有一天散架了,那一定是纵向整合解体了。这种解体,对于国家来讲,可能就是分裂,或是源于外族侵扰,或是源于内部分裂、地方割据、局部要求独立。

这种情况的出现,对组织纵向整合的依据和执行者都是最大的考验,是否还有足够的吸引力和向心力。

有足够的向心力,才能在组织不断分化、日益复杂的情况下,让大家依然愿意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和理想而奋斗。

即使一个省的经济体量可能相当于一个国家,它依然能作为组织的一部分存在。这种向心力,与“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个组织”这个根本依据,有很大的关系。

2

上下的责权关系

此外,纵向整合还体现在上下之间的责权关系,包括自上而下的资源配置,以及自下而上的信息流转,能否及时准确地支撑决策。

于是,任何组织都会面临集权与分权的抉择,这个权力到底如何配置?也会影响组织的生命力和持续的凝聚力。

你是否拥有一支纵向整合的队伍?

他们是朝着共同的目标和理想前进还是仅仅基于市场契约关系?

他们到底是怎么整合在一起的?

这是一个组织能够凝聚在一起的关键。

在开放竞争的环境下,对企业而言,环境一定是竞争的,只要权力向上集中,终端就一定会僵化。为什么?

因为当权力向上集中时,终端的目标就会转向内部,不再思考如何向外竞争、如何提高自身能力、如何更好地服务客户。

终端人员的目光和注意力会向内转移,向上迎合、揣摩上级,因为上级领导决定着他们的收入与升迁。

于是,这个组织的管理层级、官僚阶层就会因为权力而迅速膨胀和腐败。这就是人性,人会本能地追求外在扩张和自身的功成名就。

如果一个人的升迁不是由他的创造力或市场服务能力决定,而是由他的上级决定,那么组织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会向内、向上,整个组织就会失去了外部竞争力。

组织内部管理层级中的纵向断裂、膨胀和腐败,也会加速出现。这是人性决定的,也是组织发展的普遍趋势。

总 结

总体而言,组织的发展由横向扩展和纵向整合两个方面构成。

一个共同的规律是:纵向整合的依据和效率,是组织生命力能否有质量地延续的关键。

组织规模增长,要做到“大而不散”,最关键的就是纵向整合的依据和效率。

第三篇 

为什么传统中国的王朝,无法避免“成住坏空”的规律?

组织发展的趋势:横向扩展与纵向整合

Q

接下来,我们来看传统中国的国家组织,这样一个大体量、大一统的国家,是如何在横向延展的过程中维持纵向整合的?

从秦始皇实行“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和统一“度量衡”之后,中国就进入了大一统的国家管理模式。

这种模式成为两千多年以来的主流,中间虽然也曾出现分裂,但那些分裂的时期,其实也都是在为新的大统一而持续努力和奠定基础。

基本背景条件

传统中国的国家管理面临着一些基本背景条件。

一个是人口的持续增长。

从秦朝的三千万,到清朝最高峰时已经四个多亿,人口在持续增长。

同时,科技和文化实际上也一直在繁荣。

比如中国有四大发明,如果没有四大发明传到西方,其实就不会有近代科学的发展;我们还有各种伟大的文化艺术作品,持续不断地创造了灿烂的文明。

我们还是一个以农业社会为基础的国家,特点是分散的小农和地主经济,并以乡村社会为中心。

然后,基层的社会存在广阔的区域差异。我们现在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唐朝的时候大概一千二百多万,无论是从北到南,还是从西到东,再加上多民族并存,区域差异非常大。

与此同时,传统中国的交通设施和通讯技术非常有限,信息传递往往要花很长的时间。

我们有大江大河,有冰川峡谷......在交通的通讯不便利的情况下,信息很容易出现严重的不对称。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仍然维持着大一统的格局,官僚体系在人口当中的比重,长期以来都是小于0.2%的。

需要面对的问题

在这样的传统国家当中,一个威胁是外族侵扰;然而,即便是被外族侵占之后,最后也是“亡国而非亡天下”,外族被文化所同化,民族也实现融合。

无论是元朝的蒙古族,还是满清的满族,最后都反过来被儒家文化所同化。

另外一个重要的命题是防止内部分裂。

内部分裂很大程度上源于信息的高度不对称,每一个省、每一个郡县,它和王朝中心之间的信息流转都比较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又处在冷兵器时代,军事力量就容易形成割据。

在这样的背景下,社会体制和文化道统一方面存在很大的向心力,另一方面又会有各种离心力,这两股力量始终是在相互抗衡。

分裂往往是社会矛盾集中释放的一个过程,同时也是走向新一轮大一统的一个过渡阶段。

也就是说,一个王朝大概经历三百年左右的发展,到了后期逐渐积累了很多社会矛盾。走到分裂的时候,这些社会矛盾就会得到一次比较彻底的释放,然后再回到新的大一统,无非是换了一个朝代,换了一个皇族来统治。

朝代虽然在不断更替,整个文化的大一统却一直在延续。

朝代与朝代之间,基本管理模式其实都差不多,只是后面的王朝会在前朝的基础上做了一些变更,去借鉴前朝的经验得失。

文化道统本身也一直在持续进步,因为知识分子们一直在不断研究和反思。

每一次朝代的灭亡和更替,其实社会所要付出的代价都是非常大的,往往会导致人口大量死亡和诸如“人吃人”之类的悲剧发生。

比如,汉朝高峰时期的人口大概有六千万,到三国时期,曹魏、蜀汉和东吴三个国家的人口总数都不到一千万。

每一次出现大的王朝崩溃,人口几乎都要损失大概百分之六七十,整个社会就会出现大规模的流离失所,大量的民众死亡,大量的田地荒芜,繁华的城市被洗劫一空、成为废墟,像长安、洛阳这些历次作为首都的城市,历史上都经历过数次被摧毁再重建的过程。

也正是因为这样,每当朝代发生更替,知识分子们就会持续地去研究:

究竟如何才能防止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怎样才能让这种大一统的文化道统,在避免付出巨大代价的前提下能够持续完成自身的进步?

总体来讲,整个传统中国是有着超强的纵向整合能力和生命力的,在朝代更替中文化道统一直在延续,大致会呈现出一种小周期和大周期并存的规律。

每一个大一点的朝代,本身会经历一个小周期:大概十几代皇帝,三百年左右的时间,从王朝刚建立时期的休养生息,到慢慢走向鼎盛,然后开始慢慢出现问题、走向衰败,这样的一个周期似乎很难抗拒。

与此同时,在整个传统社会的发展过程当中,汉代和唐宋又是两个相对的小高峰,这两个时期其实也是文化的高峰。

在经历了这样的高峰之后,唐宋之后,整个传统社会就开始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封闭,最后到了明清的后期,基本上就进入闭关锁国的状态了。

文化上也是一样的,从唐宋时期社会相对开放、万国来朝的景象,慢慢走向一个越来越封闭、紧固和僵化的社会。

一直到1900年前后,整个中国经历了传统社会和秩序的彻底崩溃后跌入谷底,被迫完成了一次巨大的转折,从而从传统走向现代,从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社会,走到了今天“城市化和工业化”为中心的现代社会。这本身又是一个大周期。

儒家思想: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的底层逻辑

于是,我们就会产生这样的问题:

成住坏空

为什么王朝的小周期,也就是“成、住、坏、空”的规律,几乎没有办法避免?

同时,为什么传统中国这样一个以农业社会、皇权为中心的社会,它没有办法自然而然地走入现代化?

换句话讲,为什么这个大周期必然会发生?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第四篇 

无论国家还是企业,人性带来的成本是永恒的

传统中国的国家管理变迁

上一篇的最后,我们提出来一个问题:

为什么传统中国王朝的小周期,也就是“成、住、坏、空”的规律,几乎没有办法避免?同时,为什么传统中国这样一个以皇权为中心的农业社会,它没有办法自然而然地走入现代化?换句话讲,为什么这个大周期必然会发生?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这里推荐许倬云先生的一本书《从历史看组织》。时间关系,具体内容我在这里不展开,只做个简要的介绍。

许倬云:《从历史看组织》

在这本书里,许倬云先生分析了历史上主要王朝在国家组织管理上的成败得失。

他的视角主要是从国家管理体系中“上、中、下三层结构”入手,分析三层结构各自的完整性、各自的凝聚力,以及它们之间的连通和断裂的演变。

根据他的研究,最早在西周时期,皇权通过宗法家族、贵族之间联姻的方式,包括让敌人参与统治(西周灭商之后,对商朝的贵族也做了分封)的方式,在上层形成了一个比较坚固、牢靠的结构,他就把它称为“坚凝的上层”。

Q

为什么用“坚凝”这个词呢?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就像混凝土一样,比较牢固,很难被打碎。

到了两汉时期,随着儒生官僚的出现,开始形成“坚凝的中层”。

通过察举制度、举孝廉、官吏的培养制度(包括太学、郡学、县学),从郎官到宰相有了比较完善的培养路径,地方和中央的官员之间也能有效地互动,于是,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坚固、牢靠的中层。

这个中层到了唐朝之后开始发生一些变化。因为隋唐皇室的崛起源自历史上著名的关陇集团,还有山东的氏族集团,所以到了唐朝,贵族会占据和侵占很多儒生官僚的名额,导致中层开始发生变化。

到了宋朝,随着科举的发展、教育的普及,中层开始向下延伸和放大。如果我们把范围再放大一点,把中层理解成类似于今天所说的中产阶级的话,宋朝的“中产阶级”规模是最大的。

但到了明清时期,中层和下层开始出现越来越显著的断裂,直到最终导致社会的解体。也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当纵向结构逐渐断裂,社会就会慢慢随之分化和分裂。

总的来说

许倬云先生主要是从“上、中、下三层结构”的角度出发,从结构的完整性、相互之间是是否连通,以及怎么能够把它们打通的角度,来分析王朝的成败得失的。

所谓的“打通”,其实就有点像我们今天所说的“人才梯队”问题,也就是一个组织的纵向管理梯队,组织要有一个持续的人才培养机制。

上、中、下之间人员的晋升通道必须是畅通的,这样整个结构才处在一种连通的状态。一旦一个朝代开始出现断裂,上中下三层之间逐渐断开,随着结构的解体,王朝也就会走向分裂。

另外一本推荐阅读的书是钱穆先生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钱穆先生是从“中央的权力结构”、“地方组织”、“管理层级”、“人才选拔制度”、“经济制度”和“军事制度”几个维度出发,分析各个朝代的政治得失。

几个维度之间是相互关联和影响的,随着一个朝代的发展,每个维度也在逐渐发生变化,并且朝代与朝代之间,也存在制度上的借鉴。

主要的问题点还是在于“整个国家是如何基于核心功能上的制度安排,从而实现纵向整合的”,每个朝代的具体特点都不太一样,细节不展开,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书。这里只简要介绍总体的逻辑。

从历朝历代的发展经历上看,基本上都遵循如下的规律:一个王朝在刚刚建立的时候,往往是经历了战乱,这个时候人口都比较少,接下来就会开始休养生息,给农民分田地,重视农耕。

随着社会的发展,人口开始增长,国库慢慢充裕,社会的经济规模不断扩大,整个社会就会逐渐走向顶峰,走向一个繁荣发展的阶段。

到这个时候,随着国库的充盈,人性的问题就会慢慢暴露出来,官僚系统开始臃肿和腐败,皇帝也有可能想要追求更大的扩张和发展。比如,汉武帝,因为征战匈奴,把景帝和文帝时期积累下来的充盈国库迅速就花光了,还要再想各种办法去筹集军费。

总体来讲

几乎每个朝代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一开始社会从战乱中重建,百废待兴,人口比较少;随着经济发展、社会恢复,人口不断增长,到了高峰之后,又会慢慢开始往下走,直到崩溃。

接下来,下一个王朝会吸取前朝的经验,在重大制度上做出一些修补和调整。但总体的规律还是不变的,盛极必衰,从纵向整合的建立,到慢慢走向解体。

聂辉华:《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

还有一本书叫《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作者是人民大学的经济学教授聂辉华。这本书里有一张图比较有意思,下面跟大家分享一下。

聂教授的一个观点是:

从组织经济学的角度来看,古今中外,不管是国家、企业还是其他组织,所有的制度类型和组织框架,如果从纵向来看,用一个比较宏观的视角,大致可以分为两类:要么是集权制度,要么是分权制度。

然后他指出,一个难点就在于,环境是不断变化的,所以集权和分权其实是要动态调整的,一个社会在某些阶段需要集权,有的时候又需要分权。

那到底怎么去调整呢?他认为这就取决于几个因素。

第一个因素是领导人的判断,该分权的时候你去集权,或者该集权的时候你去分权,对社会都会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第二个因素叫路径依赖。

什么叫路径依赖呢?就是以前你一直习惯于集权,这个时候你要灵活适应环境和自身的发展阶段而开始分权,组织本身就会很不适应,既有制度的惯性,也有既得利益者会强烈反抗,导致你想做的这种动态调整难以实现。

还有一个因素是制度的兼容性。也就是说,当这个社会出现问题的时候,往往就会出现改革的需要。

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每个朝代的中期都发生过或者试图推行过改革,比如张居正改革、王安石变法,都是应对逐渐积累的社会矛盾,希望通过改革去改善现状的努力。

但这样的改革往往很难是系统性的改革。如果只做局部改革的话,很可能在制度之间产生矛盾和冲突。但人如果要做系统改革的话,又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为什么?因为系统性改革,首先就要面对皇权的挑战,同时也要面对既得利益者的反抗,在这种情况下,改革往往很难真正推行下去。

从客观规律上讲,随着环境的变化,组织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在制度设计的重大选择上无非就是在两者之间摇摆:要么偏分权,要么偏集权。

但挑战就在于,不同阶段面对的社会命题不一样,执政者需要在集权和分权之间不断做出动态调整。而这种动态调整要想落实到现实情境中会非常困难。

人

他提到的几个决定因素,无论是领导人的判断,还是路径依赖,还是制度的兼容性,我们会发现,背后其实都是人的问题,都和“人”这个因素有关。

有一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叫道格拉斯·诺斯,他曾经对“制度”做过一个定义:“制度是指人为地去设计一系列的规则、程序、道德伦理规范,用来约束那些试图最大化自己财富和效用的个人。”

他所说的这个“最大化财富和效用”,其实就是我们上次课讲到的人性:一个人奋斗的动力来自哪里?

人性

人在本能上就是不断地要去建立自我,在这个建立自我的过程中,尽可能多地占有资源,并且能够长久地拥有,子孙后代都能够延续下去。这就是人性的本能。

制度,无论是从规则程序上,还是从道德伦理规范上,其目的都是为了约束人的本能,从而避免对组织造成破坏。所以,制度的本意是基于对人性的考量。

一方面,人性的这种特点本身就是创新和社会进步的最大动力;与此同时,这种动力也可能对组织形成最大的破坏。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制度就是为了应对这样一个现实而存在的。

所以我们常说,一个组织,结构的背后是权力和资源的配置,而权力的背后一定是人性。

这本书中,作者提出了一个“内外冲突的双均衡分析框架”。

儒家思想:中国社会超稳定结构的底层逻辑

Q

具体而言,在传统中国,什么时候需要分权呢?

当有外族侵扰的时候,就需要激励大家统一对外,这个时候要分权。

当社会相对稳定,或者内部开始产生制衡和博弈的时候,比如内部发展不均、各个区域有分裂倾向的时候,就需要集权。

分权和集权的背后是整套相互匹配的制度设计,包括权力的分配原则、相应的激励制度(结果导向还是注重过程监督),用人的原则(注重唯才是举还是更强调忠诚),追求多样化的创新还是整齐划一的一刀切(让大家“万马奔腾”还是令行禁止)。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维度,就是对应分权和集权结构的分配原则——“山川形便”与“犬牙交错”。

Q

什么叫做“山川形便”呢?

比如传统中国的区域划分。在唐朝,因为领域疆域的面积很大,外族侵扰的压力比较大,当时的国家管理追求相对分权,唐太宗时期,在郡县的基础上,在全国范围内划了十个“道”,相当于现在的省。

这十个“道”的划分就采用了“山川形便”的原则,根据大江大河这样的自然屏障去划分大的区域范围。

这样的划分,就相当于让每一个区域可以尽量利用自然资源去发展,对外的防御能力也更容易建立,因为可以利用自然屏障来组织自己的防御工事。

当国家追求集权、为了防止地方对中央形成博弈和制衡时,区域划分就会以“犬牙交错”为主要原则。

Q

什么叫“犬牙交错”呢?

就是故意用行政区划把完整的山川河流截断,使得每一个区域都不能自成一体,势力过大。

好处在于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很强,地方不太容易形成与中央博弈的势力。坏处就是一个地区的防御能力就比较差,因为它的天然屏障被划断了,而且它的资源也被切割了,经济发展就难以发挥优势。

我们现在的省域划分,基本上是从明清时期遗留下来的。从元朝到明清,中国的省域划分基本上都是以“犬牙交错”为核心原则。为了防御外族侵扰,明清时期开始闭关锁国,把更重要的精力放在防止内部分裂上。

所以我们今天看中国的地域图,会发现某个省的一个区域会深入到另一个省的腹地,山川大河也往往被划段到不同的省份,比如秦岭就被切割开了。这种划分方式下,一旦有战争发生,很多省份的防御性就会不太好。

所以也有人因此解读,为什么清朝末年的太平天国起义时,能够迅速占领南京并盘踞多年,就是因为江南腹地的几个省份,防御能力因为行政区划而被很大程度地弱化了。

对应到当今的大企业也是一样的。

在一个企业组织中,如何划分事业部、分公司、部门、岗位?最重要的管理痛点是什么?效率还是制衡?

背后的意图不同,结构的划分设置、激励导向、授权的范围、用人的导向等,都是不一样的。

追求掌控和高度协同的组织,用人时一定会把忠诚放在第一位的;而追求分权、创新的组织,就会把能力视为首要标准。

所以集权和分权,不同的导向下,是一套相互匹配的制度系统。

按照聂教授的观点,传统中国的治理成本非常高,原因是交通网络不便和通讯技术很不发达。所以,为了解决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传统中国在全国范围内建立了非常庞大的驿站系统。尤其是通往京城这条线,是最宝贵的,是必须要保证的。

中央财政在划拨费用的时候,别的通路可以暂时废弃,这条线一定要保障,就是要保证通往中央的信息通畅。那时候的治理成本,确实和基础设施和技术条件有很大关系。

然而,这里对影响治理成本的因素分析中,少了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我们上次课跟大家重点讲到的“人性”。

Q

到了我们今天的现代社会,交通网络和通讯技术都已经非常发达。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社会治理和企业管理中,还是存在各种各样的博弈和信息不对称呢?

因为人是信息的主要载体,因为人性的存在。

只要人处在某个位置上,他就会有不断追求自身利益、放大自身存在感的本能。在公与私之间总是容易存在对立和矛盾的情况下,由人性带来的成本就是永恒的。

这个成本,不是单靠交通网络、通讯技术这类客观技术发展就能够解决的,技术再发达也不可能解决人性的问题。

如果说这两个条件解决了,治理成本就会消失或者大幅降低,那么在我们今天的社会,管理问题就应该不复存在了,事实上恰恰相反。

人性的成本是永恒的

所以,任何一个组织结构的背后,是权力和资源的分配,而权力的背后,一定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而人的背后是人性。

怎么样去应对人性的问题,才是一个组织管理的根本。

👁️ 护眼小贴士:每阅读20分钟,请看向6米外的远处20秒;或者闭眼转动眼球并默数21个数 ⏳

本文存档于:2026-0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