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1999年河北省委书记叶连松到承德大滩看灾(回忆录)
1999年9月5日,河北省委书记叶连松,在省委秘书长张群生,省计委、财政厅、民政厅、农业厅、扶贫办,承德市委书记傅贵武、市长赵文鹤、常务副市长袁福,县委书记王亮等和大滩镇书记郭建臣、镇长宋国文和我(副镇长,老羊圈村包村干部),一同到大滩镇老羊圈村查看灾情。老羊圈村因“五号病”枪崩深埋了87头牛,秋季又受了雹灾,在全镇畜牧、农业受灾比较有代表性,所以领导们才前来查看灾情。叶连松询问了老党员张真受灾情况,并接过他手中的大钐,挥舞着打下绝收的庄稼秸秆。我当时穿着西服系着衣服扣,站在一旁观看。

1999年1月1 日,我由鱼儿山镇调到大滩镇,继续当副镇长。开班子会分工时,郭建臣书记说:“老杨来大滩,我看就让他分管畜牧吧。”宋国文镇长说:“我看行,不能让郎镇长分管畜牧。”大伙乐了,说:“猍呆管畜牧,还不都给吃了呀。”等安排副职包村时,安排我包老羊圈村和大西沟村,因为老羊圈村干部坚决不让郎镇长去。我说:“老杨进了羊圈倒是能兴殃儿,就怕是在圈里也没啥出展……”大滩镇是旅游大镇畜牧大镇,有22个村,6463户21883口人,国土总面积819677.3亩,南北长100华里,全镇有牛8178头,工作量大是可想而知的。
刚上班十多天,就听村干部说石板沟村暴发猪“五号病”了。这还了得,镇立即上报畜牧局动检站,来人一查,确实是“五号病”,按要求必须把病猪在深坑里烧埋。这是一件相当棘手的工作,老百姓养一头猪不易,一把料一瓢水的喂养大,眼看就要过年了,都给他们处理了过年连口肉也吃不上,于心何忍呀,但县畜牧局和镇党委采取坚决果断措施,迅速处理。
我刚到镇这么几天,可以说人生地不熟,也是十分挠头的,好在镇里副职和一般干部全体出动,又加上有畜牧局、派出所、工商所人员紧密配合,再硬的骨头也得啃呀。
就这样我们30多人于1月20日开进了石板沟。全村100多户210头猪。村干部找到拖拉机、大豆丝(粗铁丝)和老虎钳子,每到一户不论大小猪,抓住猪后,拿钳子用大豆丝把猪的四条腿拧到一起,往拖车上一扔,装满车送到离村二里多的废大眼井坑子里(学大寨时的产物)。挨家挨户一家不落的像扫荡一样,闹的孩子哭老婆叫鸡飞狗跳,也有的年轻小伙子急了眼,与镇干部吵了起来,要动武把扇,但有派出所人在也只是发阵子脾气骂几句就没磁性了。我当时穿着闫秀峰给我的一身旧税服,一个小伙子抓住我的脖领子,与我叫唤了一阵子。
当来到老田头儿家时,哈家伙300多斤的大肥猪给宰了,褪的很白净。我看见锅台后有一把一尺多长的杀猪刀,我立马拿起来交给镇干部给转移了,怕的是老人家急了眼用刀捅人或自杀,然后给他做工作。老头儿说:“我这么大岁数了不怕死,受一老年了,怎么也得吃口肉吧?”好说歹说不见效,镇干部七手八脚把杀完的大肥猪抬着扔到了拖车上,老头儿拍着大腿骂我们是土匪,诀我们八辈祖宗。还有老李头儿家的大老母猪,知道事儿不好领着10多个猪崽子疯了一样的跑,镇干部用石块、大木棒追着打,最终连打带追还是连娘带崽都给弄住了。
全营子连大带小210头猪绝了根儿,都扔到了大井坑子里。村书记龚祥又回家拉了半车箱子麦秸和一大塑料桶柴油,把麦秸扔到猪的身上,柴油浇到猪身上,一点火一个猪就是一个火球儿,烧疼了挣开了腿横冲直撞,猪死牙赖口的惨叫声,人急赤白脸的吵嚷声,再加上熊熊的火光,说起来猪这东西生命力也是十分顽强的,大火过后还像蚂蚁似的往上扒蹿。这时畜牧局的老白和村书记龚祥、村主任徐九文3人,每人掂一个6尺多长的大木杠,砰磅的往死里打,猪泣哭乱叫,一阵子乱棍之后,三位也累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大家伙又用铁锨挖土埋猪。把猪埋完了已经是夜间两点多了,镇里的一行人打道回府。两位村干部在不长时间里都遭到了报复,龚祥的麦垛被人放了火,一年的收成化为灰烬,菜地里的两眼机井被人给屯了,徐九文的5头大牛被人下药毒死,案子始终也没破了。
这项工作做完就说话到年根儿了,过完年开春后就一方面组织镇干部、畜牧站人员下去给羊打防疫针,一方面在养牛多的小北沟村搞黄牛改良公牛去势。郭建臣书记让把这个村搞成全县的典型,其实是谈何容易,老百姓不信那壶子醋,任你说出天花来,他们就是不听,工作难度实在是大。他们说:“我们自己家的牛下耗子你们也管不着,下拳头大的牛我们乐意。把牤牛都骟了,母牛配不上犊子,你们书记镇长来给配呀?”于是只好在较偏僻的山沟开展,然后再向大面铺开,结果弄到一半儿便遭到老百姓的围攻,半途腰截,不欢而散。
谁承想,还没喘口气儿呢,6月19日老羊圈村西南洼暴发了牛“五号病”。
6月22日,副县长付杰(管农业)与镇长宋国文、畜牧局技师李富和我就来到老羊圈村开村干部会。当时付杰说:“你分管畜牧,设消毒站严防死守,出了问题你负责。”我心想:大狗日小狗硬掐脖,这“五号病”又不是我让得的,我负的起责吗?大不了把我这小破副镇长摩挲了。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谁让人家官儿大咱官小呢?晚上在村书记仲桂枝家吃晚饭,连夜去西南洼开群众会,讲事态的严重性、危害性及预防措施。
6月23日,起早与李富去西山根儿组织查看疫情,下午返回西南洼组普查,由原来的2头病牛猛增到29头(其中有两头小牛)。晚上我立即回镇向书记、镇长做了汇报。因为沽源的大红山子疫情紧张,又与西南洼组毗邻,于是于24日建起了消毒站。25日镇书记郭建臣、镇长宋国文来西南洼组,召开群众会做思想工作,对疫牛准备全部处死。26日这天群众情绪非常低落,哭叫连天。
6月27日,这天是西洼组崩牛日。镇村干部把老百姓的35头牛赶进场院,村外有钩机在挖大坑,挖好坑后准备往出赶牛,结果老百姓男女老少齐刷刷地跪在了场院门口,成了一堵人墙。我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因为我也是农民的儿子,深知牛在父老乡亲们心中的重要位置。双方僵持起来,由于镇里动用了警力人多势众,把跪着的老百姓拽起,把牛都赶了出来。这些牛也许是有警觉怎么也不往大坑里去,组长只好抓了头老实牛牵到了坑里,然后四面都是人硬往坑里赶,就这样还是有3头牛开腿就跑,不往坑里进。赶进坑32头后,把进口用木头拦上,用土压住以防牛逃脱。这时县公安局警察开始用枪往死崩牛了。在较近的距离对准牛的天灵盖就是一枪,牛头上挨了枪子儿有筷子粗的眼儿在咕嘟咕嘟冒血,牛扑楞扑楞脑袋“咣”一下倒了死掉。有的枪子儿打在了牛犄角上“嗞”的一下枪子儿弹到了一边,也有有的枪子儿打在了牛肋巴上,牛倒下血流的哗哗响,就跟小孩尿尿似的,还有的大牛倒了把小牛砸在了身底下。蹦完这32头,又把外面的两头大牛赶到大坑附近。由于警察的枪法扯蛋(也可能是手怯),一枪打在了牛身上,牛倒下了又挣扎着站起来了,第二枪又打偏了打在了牛屁股上,牛倒了,又挣扎着起来,怒目相视屠杀者。第三枪打在了牛脖子上,牛倒下后又费了很大劲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头抬不起来了。这时警察又往近前走几步,这一枪打在了牛头上,牛轰然倒下,死不瞑目。另一头大牛也同样让警察练了枪法和胆量。要说最可怜的就是那头刚刚一岁的小牛犊儿了。它情知不妙随两头大牛跑了,镇干部开20车追它,它也很精,不顺道儿跑,而是往庄稼地里跑。车没法进地,组长只好拎个大木棒穷追猛打。这头十分机灵的牛犊儿东闪西躲地就是打它不着,最后还是警察开枪把这幼小的生命射杀。这天西南洼39头牛死亡(其中枪毙35头,自然死亡4头,有6头的3户,5头的3户)。把牛全部射杀完后埋土,土埋完了还能听到土下的牛“哞”“哞”的悲惨叫声。
6月28日,由副县长付杰、公安局长带队,去沽源赵家营子处死老羊圈村西南洼组在那放养患“五号病”的48头牛。最多的是刘庆华家大小11头牛,人们围着大井坑子哭天嚎地,比死了亲人哭的还厉害,刘庆华媳妇回家后就疯疯癫癫,试想11头牛那是他家的老本儿啊。接下来的6月29日至7月4日,我马不停蹄的去一些村检查预防“五号病”情况。
7月5日晚,与宋国文镇长、辛建永副镇长去扎拉营村,了解11头“五号病”牛情况。8号又去元山子枪毙157头“五号病”牛(其中有4头自然死亡)。10号与司法所长王树森去元山子做处理“五号病”牛工作。14号与郎致方副镇长会同畜牧局动检站人员和村干部,活埋了邢成祥家1头大乳牛1头牛犊。把大乳牛四条腿捆好推到土坎子下边活埋,尽管牛身上埋了很厚的土,但也发现土在动牛在叫,好不凄惨。村主任抓到那个白肉牛犊时,那牛犊后腿一弹把人高马大的村主任裤裆踢扯了,一直开到裤脚,还不赖没把卵子踢残了。14号陪县组织部电教科和畜牧局动检站的,去元山子、北庙拍“五号病”牛及埋牛现场录像。
7月15日,省畜牧局来人,镇安排在二道河子村三道河子组建消毒站,给过往的拉牲畜的车辆消毒。17日去三道河子组安排检查站事宜,继而又去元山子检查病牛,18日又去元山子查病牛,19日起早去元山子村东道组检查病牛并往一块集中病牛。20日元山子又崩了36头“五号病”牛。
7月22日,农业部齐副部长和畜牧总局的孙局长及承德市袁福常务副市长等来元山子,又到老羊圈去看埋“五号病”牛地点并看望群众。
,省计委、财政厅、民政厅、农业厅、扶贫办,承德市委书记傅贵
8月5日,与畜牧局孙柏林、赵辰去大下营村,查出“五号病”牛犊1头,大滩村李玉“五号病”大牛1头。7号大滩又发现“五号病”猪1头。8号去三道河子检查站值一宿班。9号组织人员埋大滩李玉1头大乳牛,姜桂春5头大牛,于景1头猪。
9月3日,与宋国文镇长去西南洼送“五号病”补助款,87头按85头补(有两头小牛犊儿未补),每头牛补300元,元山子和其它村由别的镇干部去办理,至此崩牛这件事才算结束。
这件事儿到2025年已经过去了26年,每每想起来恍如昨日。烧了210头猪,崩了287头牛,老百姓凄凄惨惨的哭叫声仿佛响在耳畔。西南洼70多岁的老党员老黄头儿,儿子残疾、老婆儿瘫痪,一贫如洗,仅有的3头牛被崩,怎么让他们活下去呀?年底我去该村发救灾粮款时,人们说:“崩牛的镇长又来了。”我的脸上直蹿火,心里酸溜溜的。一想起这些我心里就感到十分愧疚自责。有些事现在也想不通:沽源县“五号病”也很厉害,一个也没崩,相邻的镇“五号病”也很厉害也没怎么崩,唯独大滩镇却大开杀戒,惨不忍睹,这些很值得我们沉思和回味。
按国家的法律法规“五号病”牲畜必须捕杀,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后来听说那些没捕杀的,有用高锰酸钾洗牛的舌头洗好的。
上支下派,我作为主管畜牧的副镇长在劫难逃,违心也得执行上级的安排部署。当时“五号病”波及范围较广,谣言四起。三天传沽源有一小孩喝了“五号病”牛的奶死了,两天传沽源一老太太用水桶饮“五号病”牛水,人又用水桶打水吃死了。满城风雨,岌岌可危,仿佛是到了世界末日。
县委书记王亮,曾带人到西南洼检查疫情,只是在当街做了几点“重要指示”,楞是没敢进老百姓的家。镇领导来检查,不敢喝老百姓家的水,进屋出屋都要消毒。试想:他们怕死我就不怕死吗?事儿逼到那了,该死屌朝上。我与畜牧局的李富吃住在郭组长家,他家两间小房,烧水做饭都用大锅,做好饭菜苍蝇先在外屋吃第一遍,端到屋里苍蝇又与人抢着吃。郭组长老婆儿,用水桶饮完哈喇子流星的“五号病”牛后,不涮水桶就轧水人吃。后来李富发现了说:“还要命不,这水桶可别人牛两用了。”说归说,人家照样我行我素。里屋的炕烧得跟煎饼鏊子似的烙屁股,吃饭得坐在小板凳上,晚上睡觉爆皮烙肉,没法睡便坐起来与老李和郭组长拉大谱儿。人们对“五号病”都很敏感,我只好在疫区死死盯着,一来怕失职,二来怕回去“传染”其他镇干部。前后43天的忙碌,人瘦的跟大眼灯似的,头发胡子老长,灰头土脸。这能有啥怨言呢?谁让咱是镇干部呢?副职就是受死累的,干出成绩是正职的,干出毛病是自己的。
1999年9月5日,河北省委书记叶连松,在省委秘书长张群生

由于“五号病”和雹灾损失惨重,惊动了省委书记叶连松亲自来查看灾情,安抚群众,随后给拨了些救灾款,安排了一些扶贫项目。 2026.1.9.

来源:杨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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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档于:2026-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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