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
马年的蹄声,门外可闻。人类驯服马的历史,约有5500年,据考古专家论证,始于中亚哈萨克斯坦地区。该地区柏台遗址出土的马骨、马奶脂肪残留物及马粪,证明人类已经实现圈养、挤奶和骑乘,也间接说明了骑乘早于战车的使用。
我国历史上最早使用马的年代,据甘肃永靖大何庄遗址中发现的马遗骸表明,马被人们驯化和使用大约在距今4000—3600年左右,而在中国黄河流域的广泛使用则出现在商代晚期,大约在距今3300年左右,也就是青铜时代晚期。
《左传》里记载,夏朝初期,奚仲发明了两轮马车,那么,可以说明,那时候已经出现马拉车子了。夏朝初期,约距今约4000年左右,比考古出土的商代晚期早了约700年。《史记》里说黄帝发明了轮子,应该不是两轮马车,估计是独轮车之类的人力推车。
战国时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改中原诸侯战车交战形式,时间为公元前307年。以前说一个国家军事实力强大,皆以千乘、万乘之国冠之。周武王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一举灭了殷商。到了战国时期,则上升到千乘、万乘才算是强国。
一乘战车,一般至少需要四匹马,战车中间前方两匹马叫“服马”,另外两匹马在两侧,叫“骖马”,《诗经》有“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就是说“御者”要用六条辔驾马御车,可见一辆战车至少就有四匹马。战车乘员有三人,其中站在中间一人叫“御者”,古代许多大将都是从御者升为主将的,因为御者需要统筹兼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双手要调教使唤性格脾气不同的几匹马,这就具备了为将的素养。儒家六艺,御是其中一艺,另外还有射,其他四艺则是礼乐书数。战车另外两人,一人射箭,一人持戈执盾。根据《司马法》记载,春秋以前,一乘战车有25人编制。计有7名车下甲士,15名步卒,加上车上3名甲士。到了战国时期,步卒编制扩大,增加到72人不等,视各国具体情况而定。
古代马匹属于国家战略物资,历代帝王都是十分重视马匹的牧养繁殖,西周时期设立太仆卿,秦汉至明清沿用,专门负责全国马政、皇室车马及军事用马,位列九卿之一。秦国的先人就是为周天子养马,有功劳而获封地,开创了立国之基。
于我而言,更喜欢诗文故事里的马,《诗经》三百篇,涉马有48篇,如《鲁颂·駉》:全诗四章,细致描绘了黑骊、黄骅等不同毛色的马匹及牧马场景,以马之蕃盛歌颂鲁国富强,堪称咏马诗之祖。《鲁颂·有駜》里写道,以“有駜有駜”(马匹肥壮貌)起兴,展现贵族宴饮与公务场景。《鲁颂·泮水》:记述鲁僖公接受淮夷降服,包含“其马蹻蹻”等军事描写。《鲁颂·閟宫》:追溯鲁国历史,提及“公车千乘”,间接反映车马制度。《小雅·四牡》:通过“四牡騑騑”描写驾车马匹的奔波劳顿,抒发使臣思乡之情。《小雅·白驹》:以“皎皎白驹”比喻贤人,表达挽留之意。《秦风·车鄰》与《駟驖》:前者以“有马白颠”起兴,后者直接描写狩猎马队,反映秦地风情。
《穆天子传》里记载的八骏之名,和《拾遗记》里记载的不同,前者以毛色命名,后者以速度和神异命名,这是中国最早帝王所御之马,自然是万中挑一,神俊无比了。春秋时期,伯乐在虞国盐运古道发现一匹负重拉盐车的瘦马,其蹄膝溃烂、汗流浃背。伯乐解衣覆马,马仰天长鸣,声震云霄,展现千里马潜质。从此,伯乐相马,成为经典成语。
伯乐所著中国最早相马专著《相马经》,1973年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证实其“观眼识马”技术,奠定古代畜牧学基础。古代对马的分类称呼是有区别的,《周礼》里说,马的身高六尺为马,七尺为騋,八尺为龙。成语“龙马精神”,其龙马就是指八尺大马,常有人误认为是龙和马。杜甫在《苦雨奉寄陇西公兼呈王徵士》诗里写道:“愿腾六尺马,背若孤征鸿。划见公子面,超然欢笑同。”由此可见,杜甫遣词造句之精准,每一字皆有根源来历。
历史故事里,项羽有乌骓马;关羽有赤免马,早年乃温侯坐骑;刘备有的卢马,有人说其马妨主,而刘备不为所动,后马跃檀溪,天命不为俗言所易,乃大丈夫本色;曹操兵败宛城,被张绣兵马追杀,幸亏坐骑乃大宛良马,中箭负痛疾走如风,逃过一劫,这大宛良马就是人们常说的“汗血宝马”,汉武帝刘彻为其不惜举全国之力,以致民不聊生,户口减半,国力大耗。另外,《拾遗记》里写道,曹洪有叫“白鹤”的神马,时人誉为“凭空虚跃,曹家白鹤”。庞德救襄阳,曹洪罕见大方,将白鹤赠予庞德骑乘,故关羽兵卒称庞德为“白马将军”,对其极其惧惮。隋末初唐秦叔宝骑乘的是黄骠马,马槊双锏,万人辟易。就连骑乌骓马的刘武周手下第一悍将尉迟敬德,也被秦叔宝生擒活捉。中唐名将郭子仪,唐室的定海神针,骑乘的坐骑是狮子花,一声嘶鸣,群马皆竖耳倾听,足实气势不凡,王者风范。南宋岳武穆的坐骑乃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马,奔跑似闪电,名为千里骕骦驹。
历史中,霍去病当年能立下惊世奇勋,是和汉武帝的偏心分不开。汉武帝从数十万匹马中精挑细选,给其五万骑兵配备了好马精甲利刀,挑剩下的歪瓜裂枣,也就是六尺及以下的给了卫青,骑士也一样。可以说,霍去病的五万骑兵,是大汉王朝的镇国神器,国运所系。其役虽然大获全胜,大败左贤王,俘虏匈奴骑兵七万余人。然而汉军战马损失惨重,出征十五万匹,归来仅余三万匹,战损比高达百分之七十八。汉武帝时养马虽然有四十万匹,但是其中能用于战场冲锋的战马实际不到一半,另一半只能用于耕田拉车等粗活。而挑选出来不到二十万匹的可用之马,超过七尺的至多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不等,也就是五万至七万之间。这些就是良驹,优选配给霍去病使用。而八尺龙马,则是万里挑一,能有数十匹已经是邀天之幸,要看运气了。故出征十五万匹,归来仅余三万匹,汉王朝战略机动能力已损失殆尽,短期内是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会战了,只能采取防御姿态。
前些年出外旅游,参观了几处汉墓汉砖等景点,那些壁画砖画里的骑士,皆是弯弓盘马,没有演义里的斗将单挑之类的,这是因为马蹬还没有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尤其是中原战场。公元271年,东吴名将丁奉墓(今南京)出土陶俑,马鞍左侧有三角形单马镫,是目前考古发现的最早实物,仅用于上马辅助,骑行时不用。那么,三国时期及以前的武将,骑马都是双腿夹住马腹,如此,就限制了骑士在马上活动的幅度和用力大小。因为双足悬空,腰部使不上力,那些小说里的舞动大刀长矛,和敌将来回厮杀的场景,只能是西晋及以后的才能出现的画面。
史书里,描写飞将军李广,吕布等皆是便弓马,善骑射等词语。而射箭对人的身体要求特别高,也就是双臂要长,史书上称之为猿臂善射。吕布身高两米以上,自然是双臂长于普通人,那辕门射戟,《三国志》里确有记录,百步之外,一矢中的,堪称神射。说到这里,又想到三国里另一个人,那就是董卓董太师。这董卓年轻时候也是一员骁将,臂力惊人,力大无双,擅长佩戴两副箭囊,骑马飞驰时左右射击。后来可能上了年纪,当了大官,贪吃少动,酒色无度,身材暴肥,自然骑不动马、拉不开弓了,真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
该地区柏台遗址出土的马骨、马奶脂肪残留物及马粪,证明人类已经实现圈养、...
唐王李世民的坐骑主要是六匹战马,合称“昭陵六骏”,分别是:拳毛䯄、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飒露紫。这些马陪伴李世民参与关键战役,死后被刻成浮雕置于昭陵。帝王之马,秦始皇有七匹好马,《古今注》里有说明。汉文帝自代还,有良马九匹,见于《西京杂记》。明成祖朱棣有八匹骏马石刻,置放于亭殿两侧的祭殿里,想必是模仿唐太宗的昭陵六骏,做人做事也有一番胸襟气象,《永乐大典》的编纂,和他大力支持分不开。古代帝王蓄好马,遗习流传至今天,权贵巨商蓄名车,同出一脉,此又是题外话了。
马年的蹄声,门外可闻。人类驯服马的历史,约有5500年,据考古专家论证,始于中亚哈萨克斯坦地区。
唐人好马,画家画马著名者有韩幹,其《照夜白图》蜚声中外。韩幹师从曹霸,杜甫曾有诗赞扬曹霸画的马,“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可惜,曹霸画作皆已失传,只能从诗文里想像其绝世风采了。
唐人风尚以肥为美,故韩幹画的马,体现出一种雍容富贵的盛唐气象,难怪苏东坡说“厩马多肉尻脽圆,”(苏轼《书韩幹牧马图》)。韩幹初进宫廷,唐玄宗命他再拜当时的画马名师陈闳为师。韩幹却直言道:“臣自有师,今陛下内厩马,皆臣之师也。”韩幹一改描摹习画的传统,他天天在马厩里观察写生。这种以马为师的写生精神,使韩幹画的马摆脱了前代程式化的刻板拘谨,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与个性。他的画法受到历代画马人的追捧。当代画家韩美林画的马,滚圆的马屁股,壮硕的马身型,就可看出韩幹的影子。
杜甫写马的诗,除了写给曹霸的,另有《房兵曹胡马诗》特别经典,为其青年时期代表作,正值盛唐,抒发了建功立业的抱负理想。其中言道,“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语言雄健,体现盛唐气象,清代学者称其“字字凌厉,一气飞舞”,和他中年以后沉郁顿挫风格,是有很大区别的。
近代画马高手第一人,自然是徐悲鸿先生,另辟蹊径,开宗立派,蔚为大观。和其解剖马的骨骼肌理,深厚的素描油画素养分不开。他画的奔马图,杜甫写的《房兵曹胡马诗》,倒是其绝妙写照,千载时空,前后辉映。能和杜甫写马诗一较高下,也只有李贺的《马诗·其四》,句中写道“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语出惊人,真非凡间之物也。半甲子前,我初次读其诗文,神魄俱震,惊为天人。这等诗句,字字重逾千钧,传响遐迩,旷绝古今。
清人倪田画的《昭君出塞图》,该画对照王安石《明妃曲》(其一)所言:“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写王昭君思乡之情。整个画面气氛萧索,昭君身着胡服站于马旁,一手持马鞭,一手持缰绳,做远眺凝思状。南归的大雁盘旋在昭君头上,不由得加重思乡之情,“故国千里,未有归期”的落寞之感跃然纸上。真实历史里,王昭君出塞是不可能骑乘马匹行走,而是坐着油駢车。车体表面施以桐油等天然涂料进行装饰防护,形成光润表面。四周设置固定或可调节的障蔽结构,兼具隐私保护与防风功能。驾畜标准为两匹马,右侧配备副马(右騑)以保持行驶稳定。《晋书·舆服志》作为最早记录该车制的典籍,详细载明:使用权限限定于公主、王太妃、王妃等皇室女性成员。
另外,南宋画家陈居中创作的《文姬归汉图》,亦是骑马行走,不符合历史实情。三国时期及两汉,马蹬还没有流行,骑马都是靠双腿夹住马腹,长途行走,估计屁股都会磨出老茧来,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长时间的骑在马背上?曹操派使者用金璧赎回蔡文姬,肯定有随行马车,极有可能是缁车。有帷盖的大型车,可载物载人,能遮蔽风雨,多供贵族妇女或老人乘坐。油駢车不可能提供,因为蔡文姬不是皇室女性。那年代等级森严,僭越是很忌讳的。只是画家为了突出艺术造型,弃马车而用骑乘,是一种审美上的需求,而非历史上的真实写照。
汉武帝时,官府养马数量一度高达四十万匹。唐高宗至唐玄宗,马匹数量最高至七十多万。北宋宋太宗至宋真宗,马匹数量最高有二十万出头,至宋神宗数量为十五万多,但品种良莠不齐,战马出产量低,河南等地每年仅产66匹战马,这从侧面决定了宋朝军队的机动能力和野战能力。明朝初年,马匹数量一度高达九十万匹,这可能前期接受了蒙元的牧场有关系。
这些数字其实很枯燥乏味,远不如我小时候看的《三国演义》小人书画的马有趣。我对马的喜欢,应该是从小人书开始的,长大后有一段时间,还临慕过徐悲鸿画的马。虽然没有拜过名师,自己认为尚能有几分形似。只是后来兴趣转移,更多的喜欢文学历史,也就没有继续下苦功钻研画技了。前些年,和几位画家老师小聚,酒后微醺,用水墨画了一匹马,极其潦草,不成章法。不料却受到好评,说有张旭草书笔意。这水墨画最讲究笔意,忌描而推崇写。我这酒壮画胆,涂鸦一番,居然歪打正着,也是足实侥幸了。今天念及,是否哪一天喝个半斤黄汤,画一匹马以应时景,也算是迎接丙午马年到来的一种形式。
来源:十年江湖夜雨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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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档于: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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