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内外的千年对峙、厮杀、以及共存
标题挺耸人听闻，如果博主是历史科班出身的话，肯定不会写这么个标题，因为这个主题几本书都讲不完，不过还好咱们的号比较小，自娱自乐，随便聊聊，大家也好对我们的那片领土有个感觉。
前段时间写党史，提到了超级大国之间做交易，我们丢掉了外蒙古，德国被拆成了两半，朝鲜分成了南棒北棒，今天把外蒙古被割让出去的前世今生都说一下，把主线捋清楚了，接下来可能在这条主线上再拉支线出来专门讲。
讲蒙古就得先说一句，在中国历史上绝大部分时候，中原王朝对北方蒙古高原并没有控制力，很多人可能不高兴了，怎么会，汉唐元清不是一直控制着蒙古吗？其实真正控制的只有元清两朝，汉唐明朝一度控制过北方草原，很快就失控了，这不是说这两个朝代不厉害，而是没手段。就跟王八吃刺猬一样，在找到工具和手段之前，下不了口。
想说清楚为啥“没有手段”，首先得对我国的地理有个感性的理解，我们北方横亘着两个大山脉，也就是阴山和燕山山脉，西起甘肃，东到渤海湾，阴山是上帝给我们民族的礼物，让我们的历史在千年里保持完整，怎么理解呢？
有了这些大山，北方游牧民族就不能来去如风，他们要入侵中原，必须得沿着阴山的几个豁子进来，而且必须得是有水资源的豁子，不然游牧部落也得被渴死，这样算起来的话，能从北方南下的路径就那么几条。如果不太理解，可以去河北和山西北部看看那些山有多么的桀骜不驯自由发展，别说骑兵了，蜘蛛侠都不一定能爬的上去，只能走那些河谷。
如下图可以看到，山西和河北北部有一串山地，这串山，基本就是古代幽云十六州的位置，如果少数民族骑兵突破这道防线，北京以南将无险可守。游牧民族的骑兵可以各种姿势收拾中原步兵。大家记得北宋吧，每年给辽国岁币当保护费，跟辽国好了一百年，后来辽国被金国灭了，金国随后南下，由于宋朝不持有阴山防线，它就跟吉娃娃遇见藏獒似的被踩在地上摩擦到冒烟了，连皇帝的妃子们，包括宋徽宗他妈，都被带去东北当军妓了。
阴山上的这几条通道早就被中原王朝发现了，从秦朝开始，就狂点“基建狂魔”的技能点，在这些豁子上修满了各种关隘，这些关隘到了明朝彻底成形，就叫“九边”，九个大要塞，一堆小要塞，分布在阴山的豁子里，少数民族南下不可能绕开这些要塞，每次南下就得先攻下这些关隘。
上图就是“九边重镇示意图”，可以看到，大体跟长城是重合的，而北京就是其中一个大要塞，整个北京一带的整体防御体系叫“蓟州镇”，所以北京位置处在中原文明和少数民族的冲突前线，现在知道为啥民粉们说明朝“天子守国门，国君死社稷”了吧，因为北京和玉门关山海关是一样的，都是边关，自然也是国门。基本上可以说是“塞外”了，夏天晒得要死，冬天冷的要死，以前还黄沙走石，但是不守不行，如果北京被突破，分分钟就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南方供应粮草，北方防守北部边防以及保护河西走廊的商道，是个统一的整体，没了哪个都不行。
那有小伙伴肯定不服了，博主你这不扯呢么，边关我们知道，被你这么一说长城不就没卵用了吗？其实大家肯定有过怀疑，很多长城在崇山峻岭里，那地方连鸟都飞不过去，草原游牧民族怎么会走那种地方呢？
其实游牧民族根本不走，早就有人有大数据算出来了，中国历史上几千次草原民族入侵，走的全是明朝九个大边镇的所在的豁子。游牧民族的骑兵骑的是马，又不是驴，根本没法爬山。
那谁会骑驴爬到这种地方呢？历史学家早就说的很清楚了，是商队，长城主要责任是用来阻断贸易的，草原人自己基本不会炼铁晒盐，一般中原王朝对草原实施几十年盐铁禁运，草原就回到原始社会，射雕手只能用兽牙来当箭头了。这比军事打击都厉害，所以历代对于走私盐铁行为都是重刑处理，当做头等大事来看待。电视里盐贩子很多都是强盗，因为贩盐比当强盗都风险大，索性兼营了。
为啥后来女真人能崛起，其中一个原因是明末长城荒废，山西商人给他们走私铁器。如果能成功阻断走私商人，那少数民族很难成气候。这个不多说，大家有兴趣想了解更多可以去搜一下，有一大堆的这方面研究。
长城和关隘讲了，那另一个问题，为啥中原王朝一直没法很好的控制草原呢？因为草原不一样。这一点也研究的很深，其中一个研究结果就是：长城和九边正好在中国400毫米降水等降线上附近，也就是说，长城以北就是游牧区，雨水不足，没法种地，中原农民过了长城进入草原，也会变野人。
中原那一套在农业文明基础上的管理技巧，在游牧民族那里根本施展不开，效果就跟美国人去中东搞民主似的，搞一个乱一个，一开始以为是“民主的阵痛”，现在发现第二胎都快出来了还在痛。现在美国人自己都陷入自我怀疑了。
也就是说，想统治一个地方，必须有配套的“洗脑术”，而且这种洗脑术必须得符合当地老百姓的常识，最忌讳出现一个情况，统治者说的东西跟被统治者当地的日常相差太远，比如美国人去沙漠宣传平等、民主等社会主义观念（我没写错，平等和民主都是左翼社会主义观念，美国自己的右翼观念叫“自由”），那造型就像跟原始人描述泰坦尼克号一样，对方一脸懵逼，不知道你在比划啥。
统治草原也一样，我们中原是“种地文明”，或者叫定居文明，有严格的社会关系，所以政府教导大家要孝顺父母，夫妻和睦，进一步得忠于皇上，大家都觉得是应该得这样，因为这就是大家的日常，很好理解，大家都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每个人都按照这个规则来，社会就稳定了，社会治理的成本也就下来了。
你去跟草原游牧部落讲儒家这一套，人家是游牧部落，生活的核心就是“在路上”，天天都是说走就走的旅行，社会关系乱的一团。而且很可能是一个母系社会（后来大清所在的女真人，就有母系特点，所以孝庄太后才跟好几个人有染，很多人当成个大事，其实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些），母系社会大家根本不知道自己爹是谁，你让他咋孝顺？你让女性对自己丈夫忠诚，人家没有固定伴侣，怎么忠诚？你说要效忠皇上大家更懵逼了，我们这里根本没有皇上。完全对牛弹琴，你说啥他们也不听，听了也不服，服了也不执行，没法统治。
如果你简单粗暴，说大家要听话，不听话就打，靠军队打压，那成本高到没法接受，我们前文讲日本侵华时候也讲到了，日本在中国1938年打了一年多之后，他们也得在东北扶持溥仪，在南方扶持汪精卫，这都是统治技巧，扶持代理人，古代中原一直不太懂怎么低成本搞定蒙古，所以蒙古只有在元清两代在被统治，因为这元清两代的统治阶级本来就是长城以北的野人，他们懂怎么管理野人。
到这里我们才步入正轨，开始讲草原。首先我们得说，草原上各种势力，什么匈奴啊，鲜卑啊，突厥什么的，跟中原的王朝非常像，吃瓜群众一直都是那些，流氓刘邦当皇帝，中国的人民就是汉朝，李家当皇帝，就是唐朝，草原上也一样，群众一直变化不大，变化大的是统治阶级，也就是我们说的赵家人，以前说过，匈奴其实就是紧密团结在匈奴人为中心的草原联盟，包括白种人在内的几百个民族。蒙古也一样，核心是他们蒙古人，其他的各种部落都听他们的，大家一起称呼自己是蒙古人。
早期也就是秦朝以前不知道长城以北游牧部落在忙乎啥，记录也少，大概是在中国秦朝统一中国的时间点左右，北方草原也统一成了匈奴汗国，这肯定不是巧合，有说法是中国统一后他们打劫不方便，所以就团结起来，团结起来力量大嘛，打劫起来人多好办事，还有说法叫“技术扩散”，有点像大家在玩抖音，你也去玩，最后所有人都在玩，中原统一后形成了强大的战斗力，草原民族也顺势学会了。
不管怎么样，从那以后，北亚的蒙古高原上的战斗民族每次团结起来，总要搞出点什么事来，不是折磨别人，就是折磨他们自己，忙的不亦乐乎。对，草原上内部的斗争非常惨烈，事实上中国古代真正意义上没消灭过游牧民族，基本都是他们自己把自己玩坏了。我们接着往下讲，大家自己体会。
秦汉一家，这两个朝代把“暴打游牧部落”这个技能点到了极限，而且不是明朝那种躲在“九边”之后防守，而是主动出长城寻找匈奴决战。
汉朝凭借科技优势跟那个时代的血性，前后刷爆了“抗击匈奴”的超级副本，匈奴不断战败，最终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变成带路党“南匈奴”，汉朝给他们安排了工作和小区，让他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住在山西上党（也就是现在的长治）那一带，剩下的“北匈奴”继续在蒙古高原游弋，汉朝需要的时候就由南匈奴带路去修理草原上的北匈奴，直到最后北匈奴西窜，不知道哪去了。
北匈奴走了，草原出现了势力真空，鲜卑人来了，这时候中原正好是晋朝，大家都知道，诸葛亮在《隆中对》里跟刘备讲，如果中原出了变化，咱们就尽起四川的部队发动北伐，光复汉室，不过他活的时间短，五十来岁，如果活的有张学良那么长，就可以看到司马晋朝各种低级的表演，先是司马家自己内讧，随后发生了塌天大事。
司马家管不住手底下的刁民，臣服汉朝上百年的南匈奴首先起来造反，开启了近四百年乱哄哄的五胡十六国。多说一句，南匈奴头目叫刘渊，而且声称他和刘邦是一家，所以他的国家叫汉，继承的就是刘邦的汉。。。
这段时间阴山防线基本失去了作用，蒙古草原上崛起一支势力，就南下进入中原，前后能来的都来了。草原的部落进入中原后，草原空虚，又会来新的部落，然后再进入中原。。。。
长江以北就跟养蛊似的，一支游牧民族被屠灭，另一支就会崛起，最终一支“东北人",姓拓跋的鲜卑人拔得头筹（他们是从大兴安岭出来的），他们的祖上叫秃发树机能，你听这名字，应该是秃头，博主以前聊过，草原少数民族基本都是秃头，然后找个地方留个小辫，碰面一看小辫位置，就知道是不是自己人，有点像二维码。
鲜卑人创立的北魏通过各种分拆组合，最后形成了隋唐的班底，隋唐贵族里就有很多的鲜卑人。大家知道花木兰吧，她就是北魏人，很可能也是鲜卑人，她替父从军，一直都在北方和一伙叫柔然的人死磕，话说这柔然人，其实跟北魏人是一伙的，都是鲜卑人，只是拓跋鲜卑先上车了，就不让自己穷亲戚上车，并且站在车门口狠狠地踹，花木兰就是干这个的。
不过终北魏一朝，都没能灭掉柔然，直到有一天蒙古高原崛起了更加恐怖的一支势力，突厥人（这伙人起家的那地方的一座山叫突厥山，他们就叫突厥人，有点像台湾土著被大陆过来的人给赶到高山里了，就叫人家“高山族”），跑的比柔然快，战力比柔然强，柔然没咋过招就被突厥人给灭了。第一个突厥可汗就叫伊利可汗。。。
突厥人耳熟吧？隋唐崛起的时候，突厥控制着草原游牧区，而且唐朝李家起兵，就有突厥入股。当时的突厥是这样的：
我家里有这么一本历史地理方面的书，之前微博大佬推荐的，我买回来后发现确实非常好，我文章里很多地图就是从这本书找的。大家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不过唐朝自己有少数民族血统，开国初期对草原很了解，并且利用草原内部深刻的矛盾搞微操。
突厥人内部是在搞奴隶制，对其他部落压迫的非常狠。直到有一天突厥人内部的几个部落实在是忍无可忍，起来造反，这几个部落推选最大的那一支部落的做头领，这只部落就叫“回纥”，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我国新疆的少数民族维吾尔族的祖先，就是回纥人，由于回纥人也是突厥人的一部分，所以维吾尔族人内部有人觉得自己跟土耳其人是一伙的，就是这个原因，我们将来开贴专门细讲。
唐朝敏锐地捕捉到草原内部出现了分裂，赶紧联系回纥搞统战，从那以后，回纥的命运就跟大唐联系在了一起，跟着大唐一起昌盛，一起衰落，唐朝安史之乱扛不住了，回纥人一度起兵南下救急。只是不等唐朝灭了，它就没了。
在公元630年，当时太宗李世民上台才三年，立国老兵都还在，大将李靖（也就是哪吒他爹）和李世绩（隋唐演义里叫徐茂公）带领唐军出长城，同时招呼回纥人，薛延陀等几个大唐的侄子都前来帮忙，并且成功抓到突厥主力，摆开阵型开战。那一仗打的天昏地暗，几路联军围着东突厥一顿砍，东突厥上层被屠，部署归到了回纥和薛延陀的队伍里，史书上宣布东突厥灭亡。
26年后，苏定方和薛仁贵再次联合回纥人灭掉西突厥，唐朝到这时候开始对草原有了控制权。不过依旧是通过几个侄子来控制，没有直接控制权，没法深入到具体部落去操作。
内部通婚，垄断仕途，手握财兵，牢不可破的隋唐贵族集团是怎么崛起和终结的
从唐朝建国开始聊。我们知道，唐朝上层有个称号，叫“关陇贵族”，啥意思呢？
关陇就是现在西安那一带，关中平原，古代和现在不一样，那地方当时是中国的中心，在长达千年里，谁控制了关中平原，华北平原，有两个平原的粮食供应，就可以横扫天下。
关中平原的贵族基本都是种地的大地主，大地主可不是富态可掬财神似的老大爷，而是手底下有几十万农民，产出的粮食又可以养活一堆帮凶，形成一股豪强势力，这些土地贵族也可以通过资源左右政治的天平，成为皇帝都让着点的大豪强，比如李渊太原起兵，就有好几个山西那一带的豪强入股。
比如清河崔氏，游牧部落南下，进入中原后还得依赖这伙人来管理他们那一带，无论是匈奴还是鲜卑，中原皇帝都被赶走了，崔家还是游牧民族的统战对象，产业一直从东汉延续到隋唐，在唐朝他们家还往朝中送了二十多个宰相，有点像布什家族或者肯尼迪家族。
这伙人形成了汉朝之后的一大股政治势力，谁都想拉拢，此外，还有一堆军事贵族，叫“六镇”军事贵族，这玩意又是哪来的呢？
魏晋南北朝时期，五胡乱华，鲜卑什么的都浩浩荡荡进入中原，拓跋鲜卑在中原混的最好，此外还有慕容鲜卑，就是金庸小说里慕容复他们祖上，一度也牛逼的不得了，后来家道中落，被拓跋鲜卑给取代了，拓跋鲜卑上位后，就在中国内蒙那一带构建了“六镇”防御体系，来防御他们本家的柔然，对，柔然也是鲜卑人，不过上车较晚，等他们想来中原的时候，拓跋家已经占据了中原，就在阴山脚下构建防御体系不让他们上车。眼熟吧，49年后进北京的“老北京”反感外地人，大概就是这么个心路历程。
大家注意下，北魏的“六镇”和明朝的“九边”不一样，明朝的九边都是在山里边，依托山地进行阻击。但是北魏的这套防御体系不依赖阴山豁子，大军就在草原上等着其他游牧部落南下。
只要柔然南下，对应的军镇中部队就冲出来追着柔然人打。这样有个好处，可以控制草原，有了草原才有马匹，有马才有骑兵，骑兵就是古代的装甲部队，可以跟游牧部落硬杠。
宋朝就是没有草原，培养不出军马来，所以就一直比较被动。但是“六镇”这样的模式也有个毛病，不依托防御工事，成本较高。
中原不可能给他们筹集那么大规模的军费，就让他们自行解决，所以中国历史上一种奇特的制度就被催生出来，叫“府兵制”，也就是军队自己种地自己养活自己，军镇也成了个小朝廷，里边的高级将领同时管着粮食和干部任免。形成了一支可怕的政治军事力量，后来果然搞出不少事来。
这种情况非常常见，比如英国殖民北美，也是老百姓自己武装自己，如果印第安人来找事大家就自行武装起来赶走他们，大家知道的那个华尔街，也叫“wall street”，墙街，当时殖民者为了防止印第安人修起来了一堵墙，就是华尔街的来历。殖民者自己有武力，自己种地，自己推选官员，后来殖民者果然反了，也就有了美国，这种情况在哪都差不多。
咱们继续说六镇，六镇里每个镇里都有大批的农民和职业军人，柔然人南下，军人们做主力出击抵抗，农民们也武装起来做辅助，如果南下游牧民族人数太多规模太大，就从中原地区抽调部队北上支援，那个花木兰，她就是北魏人，他爹是预备役的，《木兰辞》开头说“可汗大点兵”，应该说的就是柔然可汗大举南下，“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黑山头就是我们现在的内蒙古怀朔镇，她在那里开展工作，跟游牧部落死磕到服完兵役。怀朔在内蒙古，从下图可以很显然地看出，北魏不依赖长城，军镇在长城以北
说到这里，有件事非常感慨，魏晋时期其实中原已经不像样了，男性以柔弱为美，贵族的日常就是吸吸毒，吟几首破诗，当时时髦“清谈”，柏杨说就是“瞎嚼蛆”，几个文人聚在一起，唠一上午磕，互相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啥，文人基本全是娘炮，但是鲜卑少数民族为中原注入了刚烈的血液，娘炮贵族被屠了个干净，民族重新刚硬了起来，花木兰这样的女性也披挂上阵去北方苦寒之地跟柔然死磕，成为我国古代女性平权前八强。
就这样，慢慢的北方六镇军事贵族就形成了一股可怕的政治力量。
既然关中有豪强，北方有军头，所以西魏时期就整合了下，形成了一个新式贵族集团，这个集团持续了一两百年，其中西魏，北周，隋，唐，其实都是这伙人的内部的贵族共和。
啥是贵族共和呢？就是国家有啥事，贵族们坐在一起谈。这种体制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非常常见，我们前文那篇讲左右派的文章里提到过，如果不加干预，人类社会肯定是金字塔状态，最后就是几个大集团，如果一方没法灭掉其他几方，那就妥妥的贵族共和。如果强加干预，最后也是稍微扁平点的金字塔，改变不了整体结构。
为了方便大家理解，咱们举个美国的例子。美国现在被称为“新罗马帝国”，这是个啥意思呢？“帝国”是说他要依赖从全世界抽货币税养着美国。“罗马”在这里的意思就是“贵族共和”，很多小伙伴肯定不服了，你胡说，美国不是民主国家吗，怎么会是贵族共和？
美国差不多在独立战争之前就形成了两伙人，放高利贷的和土地大地主，我们一般说美国不服英国统治，其实说的是这两伙人不服，普通老百姓服不服都没啥用，这些有钱人在独立战争中买政府公债，政府才有钱打仗，战后没多久又召开立宪会议，参加会议的全部是这两伙人的代言人，而且这伙人有个响亮的名号，“联邦党人”，都有名有姓，有本著名的历史书，就叫“美国人民”，有讲这个问题，我前文说的易中天那本书里也有说，美国制宪会议参会代表全是工商业主，高利贷商人，大地主，没一个平头老百姓。美国的民主又叫“寡头民主”。
在独立战争之后形成的格局也是仿照英国，老百姓选代表，但是代表要依靠商业巨子，工业巨头，政治家族什么的，最后就演变成了豪门和超级公司之间通过游说公司影响议员，极其复杂的博弈，一句话说就是“老百姓有选择议员的权利，但是议员们做决定受大公司大集团大家族的影响”，这也是“代议制”的核心。如果不想看太复杂的书，可以看几遍纸牌屋，说的很清楚了。
我们切出去讲了半天的美国，其实就是想说清楚一个道理，贵族共和其实是全世界最常见的一种政治体制，不要大惊小怪，如果你发现俄罗斯现在在搞这个，韩国在搞这个，日本也在搞这个，千万别奇怪，这已经是现代社会左翼不断努力下做出来的一点折中了，回到唐朝，那就完全是赤裸裸的。人民没法推选，那些官员都是贵族本家的，都不需要游说公司参与。
公元600年的隋朝杨家，也就是关陇贵族推选出一个来做皇帝（在此前已经推举过好几个），皇帝其实权力并没有那么大，贵族们坐在一起讨论问题，皇帝往往相当于部长会议主席，组织开会制定会议议程的，这也是为啥网上有人怀念大唐，说那时候真好啊，皇帝和宰相坐着讨论问题，一点架子都没，不像明清，大臣们都跪着，那可不咋滴，宰相出身并不比皇帝低。
唐朝李家，李渊就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虎的孙子。隋朝杨坚，他是另一个柱国独孤信的女婿，也就是说，他主要依靠的政治力量是他老婆家的。隋朝末年造反的那个李密，他们祖上也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几乎可以说，那段时间就是他们这伙人内部闹来闹去。
有个很著名的例子，也是杨坚同志，他晚年情不自禁，焕发第二春，包小三被他婆娘独孤氏给知道了，生性彪悍的独孤氏带了一帮宫女太监把小三当场乱棍打死，杨坚的人生观崩溃了，又哭又闹，宰相赶紧劝他说，要以天下为重，这就奇怪了，他们家的桃色事件怎么上升到国家层面了？
其实就是说，皇上您少矫情，现在不爽的是皇后，你赶紧去讨好皇后，惹皇后就是惹他们独孤氏，惹了独孤家，同时就惹了跟独孤氏联姻的其他几伙人，你别忘了你在政治上依赖的是谁。杨坚只好找老婆赔礼道歉，保证今后再不搞这种见不得人的事，骗人是小狗，签字画押，皇后才饶了他。
而且皇后不喜欢太子也就是大儿子杨勇，最终导致大儿子被废，小儿子杨广上位。史书里当然不能说的太直接，从现在的证据来看，应该是贵族集团不大看得上杨勇。有点像《纸牌屋》第五季中军火集团看不上那个大个子总统候选人康威把他搞掉了。
隋炀帝就不多说了，他不是糊涂蛋，开运河连通南北，训练精兵准备灭掉突厥和高句丽，这一直是他们整个关陇贵族的共同意志。杨广想先灭了东北的小强高句丽（高句丽不是韩国，也不是高丽，高句丽是中国吉林的一个少数民族政权，也就是“活雷锋”东北人），然后再打突厥，先易后难，没想到搞砸了，而且他重用南方新权贵，想取代旧权贵，迅速就被搞掉，贵族们推出了新的候选人，也就是李唐。
为了防止大家发现所有隋炀帝的坏事都是大家一起决策干的，唐朝文人对那段历史做了大量的修改，定稿后的结论是“只有隋炀帝一个人是坏逼，其他大佬都是好人”，做了精确切割，大家又开开心心过日子了。
唐朝建国后赶紧把杨广干的事又干了一遍，我们前文讲过，唐朝也是打了好几次高句丽才打下来，而且不是太宗李世民时候打下的，而是他儿子才打下的，可见这个高句丽确实不是好惹的。
我再说一个人，大家感受下隋唐北魏什么的他们的关系，大家知道李世民的皇后长孙皇后吧？他们家祖上就是西魏权臣宇文泰的亲信，后来又是北齐权臣，到了隋朝又干到了仪同三司，后来把闺女嫁给了李家，到了唐朝又当上了柱国，他们家在哪朝都是权臣。
而且这类人特别多，总的来说，所有那段时期乱哄哄的各种朝代，都是把皇帝换来换去，大臣一直是那些。除非重大赌局压错了宝。
比如大家知道的“玄武门之变”，唐王朝上层内讧，李世民灭掉了自己哥哥全家，其实那天长安城里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之一就是长孙无忌（长孙皇后他哥）带领全家所有能拿得动菜刀的都冲了出来，汇同其他李世民的党羽，跟拥护太子的贵族打了起来，杀得长安城里血流成河，最终李世民胜出，长孙家安全了，但是一大堆贵族被灭族。
但是贵族们的真正厄运是武则天，这女人简直是关陇贵族的噩梦，但是咱们先说一件事，因为大家有时候有一个误解，把皇帝当成一个“个人”，其实不是，政治里边从来都是以“集团”形式存在。
举个例子，大家经常看电视，知道那种霸道总裁电影，小少爷一上台就会罢免一个老臣，彰显自己地位，事实上真实世界里权力不是这么运行的，你如果没有根基，直接去搞事，结果肯定是大家一顿软钉子顶回来，你咬住牙把他赶走，其他的人都在那里消极磨洋工，然后把你要做的事全给搞砸了，让你灰头土脸，最后逼不得已，你还得把大佬请回来，当年摄政王载丰上台就干了这么一件事，罢免袁世凯，后来局面不可收拾，只好摄政王自己辞职才把袁世凯给弄回来。
合适的做法是先拉拢几个过来，然后再培养几个，然后再动手，灭掉权臣之后迅速用自己人把对方的坑占了，还要干活不是。
唐朝就发生了这么个过程，隋炀帝想摆脱关陇贵族，唐王朝想不想？也想，但是他们知道欲速不达，所以夺得天下后拉拢了几支到皇帝身边，他们长孙氏就是拉拢过来的，同时又把山东的其他几支豪强补充进来，稀释权力，到了武则天时代，大唐开国近百年，关陇贵族权力已经稀释的差不多了，一顿杀，全给灭了，然后让山东巨头填补空位，包括我们前文说的崔氏。
到此为止，大贵族时代结束了吗？远远没有，武则天只是用一伙新贵族替代了旧贵族，那有人问了，武则天不是开科举了吗？科举上来的人可以像后来明清两代隶属皇帝无门无派啊？
我估计武则天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真实的情况复杂了那么一点点，因为那个年代跟后来不一样，事实上整个中国古代，读书做官都是被大小地主垄断，真正贫寒的怎么可能读书嘛，上私塾不要钱啊，去京城的盘缠那时候不是个小数字，所以一直都是地主阶层垄断。
武则天时代读书成本巨高无比，就跟高考考马术似的，普通人家哪能养得起马啊，更别提身形矫健的阿拉伯大马，所以武则天当国那些年，录取的基本也是豪门出身。所以武则天时期的科举对社会结构本身影响不大。而且也没多少人，柏杨的中国人史纲里说是皇权对基层开了个缝。这本书我早年看过很多遍，非常喜欢，浅显易懂：
那什么对贵族影响大呢？安史之乱。
武则天之后，唐玄宗跟大豪门继续过招，套路就是大规模提拔没有根基的少数民族将领进入高层，安禄山史思明他俩都是这类型的胡族将领，本来是指望他们削弱大贵族的权利，没想到他们自己倒反了，盛世大唐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一头从天上栽了下来。
不过这场大造反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中原豪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杀了个七零八落，不像晋朝，五胡乱华时候是个慢过程，中原豪族，什么琅琊王氏，带领全家人包括他们家的哈士奇电视冰箱什么的都装大车里慢悠悠搬南方去了，对整体损伤并不大。
安史之乱后的大唐就没消停过，苟延残喘，但是明间开始越来越活跃，纸张开始越来越便宜，民间由于信教（主要是信佛教和摩尼教，摩尼教就是后来张无忌的那个明教），大家开始抓学习识字，不然没法读经书嘛，而且大量印刷佛经，唐朝印刷术在成本和质量上有了质的突破，到了宋朝，小地主家里都可以学习了，这才开始大规模科举，官员们都是天子门生，不隶属于大家族，中国这才真正进入平民时代，宰相也开始由平民担任，但是需要注意一点，这里的平民基本是小地主，不是农民，完全农民也很难考上科举。
而且科举非常严肃，一点都容不得舞弊，清朝末期还有教育部部长因为科举舞弊被剁掉了脑袋，原因嘛，皇帝得防止官僚家族化，又形成新的权贵集团。
左手“分化”右手“战刀”，唐太宗先后刷爆东突厥，薛延陀，西突厥副本，掉落绝版“天可汗”王冠
唐太宗的一生基本是开挂的一生，年纪轻轻就谋略过人，而且勇冠三军，两军对垒，经常带领突击队率先冲锋，冲杀敌阵，而且还能顺利归来，如果不是唐朝史家搞艺术创作，这勇力确实不得了。后来官至秦王，玄武门之变中灭掉哥哥弟弟全家当上皇帝，开创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几个帝国之一，而且不是那种昙花一现的大帝国，是那种有制度保障的伟大帝国。
但神人也有郁闷事，最郁闷的事可能就是他表叔兼老丈人隋炀帝杨广给他留下的两个遗产，一是突厥，二是高句丽。（隋炀帝和李世民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隋炀帝他妈和李世民他奶奶都是北周柱国独孤信的女儿，李世民又娶了杨广的闺女，他俩关系非常近，西魏，北周，隋，唐，都是一家人，这个认识一定要反复强化，如果想了解更多，可以看看上一篇文章：内部通婚，垄断仕途，手握财兵，牢不可破的隋唐贵族集团是怎么崛起和终结的 ）。
高句丽前文已经说了，不是高丽，所以更不是棒子，尽管一些韩国“有良心的历史发明家”非常希望是，而且编的有模有样。高句丽的核心城市群在中国吉林那一带，如果高句丽就是韩国前身的话，他们宣布长白山是他们的也就不那么别扭，不过好在我国已经对“高句丽”成功申遗，现在的高句丽是我国前三十的文化遗产之一，欢迎韩国友人过来参观。
当时的局面是这样的：
可以看出来，高句丽主体在中国东北，一条腿伸到了朝鲜半岛。而且隋朝就是打高句丽修大运河亡国的，唐太宗时期又揍了几次高句丽，没打下来，到了他儿子李治继位，在公元666年（这个年份非常6非常好记），唐朝听说高句丽内乱，大军出东北，攻陷四平，随后又攻陷平壤，打不死的小强高句丽终于完蛋了，高句丽都城被毁，贵族也被带到中原去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为唐朝打通西域事业添砖加瓦去了。
唐朝灭高句丽后过了两百多年，高丽建国，都城在现在的朝鲜开城，一般棒子们说的“高丽”，是这个玩意。
高句丽没了，他们的领土上大唐也设置了“安东都护”，“安东”这个词耳熟不？现在辽宁的丹东，以前就叫安东，我的一个韩国朋友说，起这么个名字，用意险恶，我突然才明白为啥新中国要给丹东改名，后来一查，果然是觉得这个名字太不友好，所以建国后赶紧改了。跟这个很类似的还有“辽宁”，一方面是跟“辽河”有关系，另一面“辽”有“远”的意思，“辽宁”的动词形式就是“镇远”，所以“辽宁号”这个名字给航母，低调又不失深意，非常符合我国一贯内敛温和但不失进取心的风格。
高句丽毕竟小，成不了气候 ，尽管难打，不过你不去惹它，它也不会过来惹你。但是有个大玩意，就是北方蒙古高原上的突厥，突厥可不一样，一直对中原充满幻想。突厥前文说过，是从柔然体内钻出来的，看过《异形》电影吧，跟那里的剧情很像，破胸而出。柔然跟北魏打了那么久，战争过程都被北魏人民谱上歌词到处传唱（《木兰辞》当时是流行乐，开演唱会的时候会唱），几乎一夜之间就被内部崛起的突厥人给灭了。下图就是柔然巅峰时候的造型：
那柔然跟突厥到底什么关系呢？
柔然汉国是紧密围绕在鲜卑人周围的草原各族群众，类似于奴隶制和“贵族共和”的一个混合体，体制内有两伙人，一伙是自家人，也就是柔然上层和盟友，大家一起吃肉，类似蒋光头的中央军嫡系。另外一伙是后来征服然后入伙的其他部落，就给人家当杂牌或者干脆当奴隶了。柔然是个大共同体，版图从海参崴一直到哈萨克斯坦那一带，汗国中包括蒙古人的前身室韦人，《天龙八部》里乔峰他们的契丹人，铁勒人，甚至包括大量的波斯白人，新疆那一带一直有白人。
柔然对汗国内部的部分部落压迫的特别厉害，在”突厥山”这个地方住的一群给柔然打铁的奴隶终于不堪忍受，起兵造反，没想到异常顺利，迅速灭掉了柔然上层，打趴下了几个柔然的拥护者，其他的部落纷纷表示：“李菊福”（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今后你是老大了。
这样，突厥人变成草原新的主人，整个草原改姓突厥。当然了，投奔有先后，最先倒向突厥的部落成了新贵族，其他的都是奴隶性质处于被剥削位置。一般情况下，在大环境，或者是生产模式，不变的情况下，政权更替改变不了政权形式。
突厥崛起的时间差不多是北周灭北齐那段时间，没咋听说过“北周”？没听说过也正常，这个朝代存在感不强。事实上一段历史想让大家传颂，一个必要条件是得有人把它的事迹改编成畅销书，变成大IP，比如很多人从电视剧里了解了清宫，从三国演义里了解了三国，从明朝那些事了解了明朝，而关于北周没啥畅销的作品，确实说不出啥来。
不过大家知道隋朝开国皇帝杨坚吧？他就是北周末代皇帝他老丈人，相当于老丈人踢开女婿当上了皇帝，我们前文讲“关陇集团”的时候说到了，这次改朝换代相当于换了一个“部长会议主席”，整个交接过程宁静而祥和，以至于很多老百姓都不知道皇帝已经换人了。
所以突厥人那些年就忙了一件事，打劫北周和隋朝，北周比较温和，不大敢惹突厥，和气生财，每年给突厥点钱，交了保护费大家一起过日子。但是隋朝感觉自己比较壮了，而且看突厥不爽很久了，建国总共39年，跟突厥打了四次战役共23年，可以说是真爱了，双方在河北山西甘肃那一带打的难解难分，互有胜负。大家注意下，此时隋朝主要是在山里和突厥人死磕，因为在大山里游牧部落的骑兵没法随意绕道迂回，地形可以弥补中原步兵的不足。
但是我们说，草原政权是一个松散的黑社会，大家认某一个部落做领导，主要是因为大家觉得跟着他有肉吃，如果达不成这个目的，非常容易崩溃。而中原王朝不管胜负，只要土地在，就有稳定收入，打输就打输了，比如宋朝，对外战争就跟我国股民炒股似的，士兵就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基本没赢过，照样鬼混了小三百年。
在隋朝和突厥的“二次战役”中，突厥大败，其中一个部落群为了不至于空手而归，竟然打劫了突厥自己人，这种情况其实东西方都不罕见，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也打劫过东罗马的首都君士坦丁堡，尽管常见，但不代表能忍啊，突厥随后分裂，分成了东突厥和西突厥。造型是这样的：
从上图可以看出，西突厥主要是在新疆哈萨克斯坦那一带，威胁中原的，主要是东突厥。
所以唐朝继承隋朝产业后，非常欣慰地发现隋朝把自己的死敌也继承给他了，不过隋朝还遗传了一些好东西给大唐，比如国家底子很厚，全国修了大量的粮仓，而且都是满的。更神奇的是修完了大运河。史学界一般认为唐朝的大爆发跟隋朝的前期准备工作息息相关。这里就有个问题，隋朝花那么大的力气修运河干嘛？
这跟我国的地理特色有关，到隋朝的时候，中国北方兵强马壮，但是粮食严重不足，尤其是突厥南下的那二十年，北方长期维持着几十万人脱产戍边，在上千公里的北方战线各个关口上准备迎接突厥铁骑，同时修工事，做战备。这些人自然处于持续消耗的状态，如果隋朝和突厥的战事变成百年战争（这个并不是危言耸听，唐朝和游牧民族的战争基本没断过），就算没被蛮族灭掉，中原也会因为粮食供应不济把自己拖死。
而此时南方经过五胡十六国那些年的大发展，经济已经起来了，粮食产量大，自然有余粮供应北方，而且还有个特点，北方军人们非常能打，南方比较弱，而且我们说了，中国严重依赖山西河北北方的山脉，如果北方被突破，南方就得去淮河防线设防，如果淮河防线被攻破，南方也跟着就完蛋了，所以我国一直都是个统一的整体，北方负责抵抗游牧部落南下，南方在后边奶。一旦北方防线被突破，不出意外南方人民也得在家把脖子洗干净等着被砍了。
所以修大运河这事不是杨广自己的主意，他爹就在筹划，而且隋朝自从建国就一直在北方跟突厥作战，这场战争对双方都造成了巨大的消耗，突厥这种不需要后勤的政权都被打分裂了，想想就知道隋朝承担了多大的压力。所以杨广不惜代价搞运河，原因也就在这儿。
但是修运河、征高丽，人民压力太大，天下大乱，东突厥机灵一动智慧的火花一闪现，竟然有模有样学习后来的英国，在中原搞“离岸平衡手”，扶持傀儡政权，想让中原一直乱下去，先后支持过刘武周梁师都等人，甚至李唐他们家也受过突厥的支持，一开始玩的挺溜，哪成想人家关陇贵族迅速完成配股，没几年天下就被扫平了。
突厥人感觉智商受到侮辱，亲自出手，带着二十万草原骑兵大举南下杀至长安城下渭水河畔，李世民亲自带兵去河边，当面指责突厥人寡廉鲜耻一点信用都没，现在已经不知道啥原因，突厥人竟然灰溜溜的撤了，当然肯定不是良心发现要重新做人，很可能觉得唐朝有防备，达不到突袭效果，对战局没把握，担心战败之后东突厥再分裂一次，赶紧要了点钱跑了。
但是这事没完，唐朝这样霸气的大一统朝代不可能忍着脑门上顶着一把刀，正如之前秦始皇忍不了匈奴人，毛主席忍不了美国人，宋太宗也忍不了契丹人一样（可惜宋朝太虚了，建国初期30万宋兵跟契丹骑兵在北京这一带开了一仗，竟然打输了，宋太祖和宋太宗在开国皇帝里算比较虚的，要不是押韵，“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里的宋祖就被改成明太祖了）。
渭河对峙之后，为了防止突厥人再次兵临城下，唐朝的整个国家被动员起来，粮食从南方运到北方，军事学院也搞了起来，几十万唐军进驻山西河北北方防线，一边训练一边清扫突厥人的战略据点，而且就在此时，突厥人自己出事了。
我们前文说过，突厥国内首先是个松散联盟，其次是奴隶制，整体造型跟它灭掉的柔然一毛一样，所以也没能避免了柔然的命运，在东突厥二十万精兵南下直逼长安城的时候，突厥大后方有部落起来打响了武装反抗突厥暴动的第一枪，谁？回纥和薛延陀。
回纥我们知道，就是后来我国维吾尔族的几个直系祖先中的一个。那薛延陀是个什么东东？薛延陀和回纥是一样的，都是铁勒人，啥？没听说过“铁勒”?其实铁勒就是匈奴的一支（匈奴也是个大集合），汉朝不是把“匈奴”这个副本给刷爆了嘛，一部分匈奴搬入长城，定居在山西，一部分溜达去了西边，还有一部分继续在草原上流浪，铁勒就是众多“溜达族”中的一个，“铁勒”这个概念范围特别大，严格意义上讲，突厥人自己也是铁勒人，但是当上了赵家人，为了标榜自己不一样，自己称自己为“突厥”，其他的二等公民叫铁勒。
咱们再说薛延陀，薛延陀是两个新疆那一带的“铁勒部”游牧部落“薛部”和“延陀部”合并后重组的一个部落，他俩合起来就是“薛延陀”，没听说过这种玩法？英国的全名不就叫“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嘛，一听就是好几伙人组的。
造反的队伍已经拉起来了，薛延陀的势力大，整个造反集团就叫“薛延陀”，公开叫板突厥，大唐消息非常灵通，赶紧联系薛延陀，对它进行了认证，承认他是草原上唯一合法政府，薛延陀受到鼓舞，表示要积极进取，武装保卫革命成果。到此时为止，横跨上千公里的统一战线已经达成，对突厥形成了包抄之势。突厥作为一个要面子的老牌帝国主义，能忍的了？当然不能忍啊，暴力是他们唯一听得懂的语言，赶紧发兵围剿薛延陀，但是新建国的薛延陀士气正旺，连续击破东突厥多次围剿，这下轮东突厥傻眼了，格局一下变成这样了：
而且祸不单行，就在突厥人一筹莫展之际，雪上加霜的“霜”来了，唐朝突然发动袭击，李靖和李世勣带领近十万唐军精锐在山西大同一带出长城，对东突厥发起了大决战，唐朝精锐部队在草原向导的带领下，直取突厥核心，突厥主力大败，突厥背后有薛延陀，前边有唐军，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只好投降，自此，东突厥灭亡，小弟们四散奔逃，有的去投靠薛延陀了，但是绝大部分突厥皇族都投奔了大唐，还有一部分不知道哪去了，反正蒙古高原那么大，藏起来鬼都找不着。整个草原归了薛延陀，格局变成了这样：
历史发展到现在，大家发现了吧，草原就跟个培养皿似的，打灭一批，又来一批，而且造型、组织形式、做事风格都差不多，这个时候你是太宗的话，你怎么想？灭掉东突厥，薛延陀又成了草原霸主，而且薛延陀越来越不好管，怎么办？
有同学说大军进驻去草原占领啊，占领了不就好了嘛。
这里边有个大问题，首先不讨论在草原上你能不能硬杠的过风头正盛的薛延陀另说，就算你打下来，草原不能种地，因为雨水不足，如果大兵团开到草原，后勤补给跟不上，他们就得游牧，一旦开始游牧（游牧就是分成一个个部落赶着牛羊跟着水草到处溜达），占领军很快就变成之前的柔然突厥了。千万别说那些人是本族，不会造反。我们前文说起过，柔然和北魏的拓跋鲜卑其实都是鲜卑人，照样打的你死我活。在草原上，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小事。
其实这个问题基本无解，大概只有四个套路来缓解：
1、竖起长城，修建关塞，搞盐铁禁运，搞防御，秦朝，明朝，罗马帝国在英格兰，都是这么玩的，但成本极高。
2、和亲，把公主嫁过去，每年给钱，花钱买和平，这种方式最好，但非常不稳定，如果你家女婿讲道理还好，不讲道理，或者草原天灾他们没地方去，分分钟就打过来。宋朝是这方面典范，宋辽澶渊之盟后，跟契丹人搞连欢，竟然混了一百多年没打仗，不过契丹人完蛋后北宋立刻也玩了，因为新来的女真人不跟他玩了。
3、在草原上培养自己人，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汉奸”，“买办”，搞统战，分裂他们，让他们狗咬狗，让草原乱起来，相互钳制。汉朝扶持过南匈奴，明朝扶持过“朵颜三卫”和“后金”（对，大清早年就是给明朝在东北看家的），清朝有科尔沁蒙古，英国人在印度有廓尔喀雇佣兵，美国在亚洲扶持日本，都是这个套路，但是弄不好就被自己的狗反咬了，明朝最终不也是亡于满清和农民军二连击嘛。这个政策总体要高级的多，但是对操盘手要求极高，操盘手必须得懂草原，知道草原人民想什么。
4、最后一招，用宗教给他们洗脑，但是这玩意要到我们下一讲了，唐朝这个时候草原上还没有统治性的宗教。到了元朝才出现，大清就是用宗教给蒙古洗脑，奥斯曼土耳其也是用宗教给他境内的几百个民族洗脑。当然了，这玩意说的容易，做起来非常非常复杂，还得配合其他套路，一两句话讲不清。
太宗他们一伙在朝廷上一合计，准备使用第三招，也就是主动使坏让草原乱起来，如果草原不乱，就制造点混乱，怎么制造呢？东突厥贵族不是投靠了唐朝了嘛，那段时间正跟着大唐南征百战，于是选出一部分忠心的，放了回去，让他们搞复辟。这个动作像极了二战后英美把以色列人送回中东，乱作一团的中东就是好中东，大英帝国当了几百年搅屎棍，小成本干坏事非常有心得。
当然这个动作太大了，也太冒险了，没有太宗的魄力别人玩不了。后来“一战”期间德国跟沙俄实在打不动了，就把秘密武器列宁给偷偷放了回去，列宁乘坐着“铅封列车”回到俄国，成功地推翻了政府，跟德国停了战，不过很快新成立的苏联成了德国真正的噩梦。
在这个思路的指导下，部分东突厥贵族赌咒发誓写保证书，保证今后要做大唐的小狗，哦不，藩篱，然后被护送回到东突厥故地，东突厥被灭国10多年后复国了，被薛延陀奴役的那部分游牧部落赶紧跑来投靠，迅速聚集起来了十多万骑兵。复国之后的东突厥和当初的南匈奴一样，承担着给大唐做战略缓冲带的责任。
目睹了全过程的薛延陀自然心里有数，大唐这不明显阴我呢嘛，无论如何也看东突厥不爽，所以东突厥立国没多久，薛延陀就打上门来，准备再灭一次东突厥，这正好被唐军利用，带上自己的几个侄子，什么契丹人，突厥人，还有其他一堆投靠过来的游牧部落，将薛延陀主力围在了内蒙古乌兰察布那一带，随后大举进攻，薛延陀单挑应该在唐军之上，但是这次它长途奔袭，被好几个战斗民族围着打，这支南侵主力很快就彻底覆灭，我们前文讲，少数民族政权对失败的容忍程度非常低，薛延陀内部凝聚力一下就出了问题。
记得咱们前文提到的那个回纥吧？这伙人跟薛延陀一样，都是铁勒人，不过不是一个部落的，他们自己称自己为“九姓铁勒”，看着像是九个部落，其实是一堆，这里的“九”是“很多”的意思。
以前他们和薛延陀一起被突厥人压迫，后来跟随薛延陀起兵反抗突厥，从那时候起，这个部落就意识到跟大唐联合才是王道，所以在薛延陀和大唐闹翻后，回纥人果断向大唐递了投名状，在646年，回纥诸部公开从薛延陀里分裂出来。联合唐军对薛延陀完成了最后一击，薛延陀整个上层被端掉，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中国北方草原从此姓了“回纥”。
回纥亲眼目睹了东突厥，薛延陀的迅速崛起和衰落，意识到大唐对草原有非常深刻的理解，跟大唐对抗，几乎必然的结果就是被分化，然后被夹击，最终灭亡，而且此时回纥内部吸收了一堆的薛延陀，东突厥的各种部落，以大唐手段，想被分化肯定没有问题。回纥从此心甘情愿的做了大唐的小弟，大唐在北方草原设置了地方督抚衙门，整个中国北方西伯利亚被纳入了中国的版图，大家在武力下形成了一种非常奇特的平衡。太宗这个时候成了草原的“天可汗”。
到此为止，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吧，唐朝最厉害的一招就是“统战”，面对强大的敌人，从来都是先分化，让对方内部先乱起来，然后联合对方的分裂分子搞夹击，而且唐军一直都是“联军”，从来都是唐军自己做主力，游牧部落骑兵做配合，契丹人，突厥人，回纥人。现在也可以回答大家一个问题，我党的周同志，他以前到底是干啥的？他就是搞统战的。
唐灭薛延陀十年后，大唐派苏定方出击西突厥，回纥和东突厥骑兵跟随参战，成功抓到并击溃西突厥主力，几十万西突厥人被俘虏（后来明成祖朱棣一再北伐，都没抓到到蒙古主力，大家知道有一群草原带路党是多么的重要了吧），苏定方把西突厥俘虏和皇族带到了长安，从此整个北方平定，直到后来武则天上台后错误的政策北方又出了塌天大事，本文不在赘述，今后再讲。
写到这里大家就注意到了，大唐最大对手变成了吐蕃，我们写吐蕃正好要讲到藏传佛教，讲了藏传佛教，才能说清楚几百年后大清怎么用宗教的力量彻底压制住了草原。
来源：九边，2018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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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档于：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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