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展奋：恶蚊“五德”
生活中没有蚊子已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秋蚊毕竟和夏蚊有别。夏天的蚊子是绕着你下嘴，大有揣一把肥瘠的意思。秋天的蚊子则是变态熊扑的，胡乱下口，大概预感大限将至而捞最后一把罢，吃相十分难看。范仲淹《咏蚊》说它“饱去樱桃重，饥来柳絮轻”。曾见一只秋蚊饱啖后在凉席上浑如一枚血球，润都润不动，只能徐挪，比作“樱桃”简直绝了，由此忽发奇想，据说站位不同，视角迥异。如果出离受害者的立场看恶蚊，当作如是观？
《韩诗外传》说鸡有五德，黄庭坚更说蟋蟀五德，看来都想搭“五行”的便船，那我也来个“蚊之五德”，倘说鸡之“五德”指文、武、勇、仁、信，则蚊之“五德”——勇、礼、智、毅、义兼备矣。
勇，则为天下第一大勇。我看不出天下还有比蚊子更勇敢，同时也更娇弱的生命了。谓其弱，差不多一撚即齑粉。刘禹锡诗“我躯七尺尔如芒”，称它为“芒”，渺如麦尖而已。范仲淹更蔑称它“柳絮”，但娇弱如它，就是敢于挑战人类这样的庞然大物，真是胆包身，气若虹！以成年人70公斤计，人的体量是霸王龙的三百分之一，蚊子的体量则是人的三千万分之一。但蚊子敢于逆袭单挑，而人敢向霸王龙单挑吗？故人之勇远逊于蚊矣！什么终结者泰森、什么大力神海格力斯，“蚊勇”在上，世间第一。这种“虽千万人吾往也”的孤勇，岂是你我所能企及？
一位市政生物学家正在观察蚊子。视觉中国|图
允文允武，蚊虫还是最讲“礼数”的昆虫。蚊之叮人，必先嗡嗡然作“罪己诏”，戚戚然呈悲苦状：阁下血浆爆棚，我等只取一吻，芥末之微，虽无交情，也请“打赏”，比之那些刻意弯弯绕的播主，它的态度诚恳多了，嘁嘁嚓嚓盘旋于耳，半是试错，半是协商，若你挥手驱赶，它便侧身躲让，待你松懈，再行求告。“礼多人不怪”——此种“先求颁赐”而后“伺机捡漏”的做派，颇合古礼中“先祷后享”的规矩。比起那些不告而窃的宵小，蚊子至少还保留了一份明面上的“礼数”吧，虽然背藏吸血算计，倒也翩翩然的“程序正义”呢。
生活中没有蚊子已是不可能的了。
自然，蚊之智，不可略。每每你灯光大亮，手持电蚊拍或“雷达”盛气以待时，它便高速逃逸，匿于暗处，绝不做无谓的硬刚。似乎能感受到你的戾气罡气，它审时度势，分寸感极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的兵法精髓它拿捏到秒点，专挑你泡澡后毛孔张开、睡意朦胧之际下手，或趁你专注于屏幕、毫无防备之时偷袭。对时机精准的把控，对风险敏捷的抄底，非蚊之大慧者不能为。而一旦意识到被围捕，它有多种逃逸高招，或断崖式坠落，或掌缝间闪身，或斜飞侧掠，或划圈爬升，于方寸之间演绎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空中芭蕾，将人类的暴怒化作颟顸的笑话。这般大智大慧，奉于朝堂，不逊阿瞒伎俩。置于沙场，便是孙武再世。问题是，若与蚊子的“毅”相比，它的“智”就稍显暗淡了。所谓“士不可不弘毅，蚊不可不坚强”。蚊之毅，在于“屡败屡战”的韧性。你拍死一只，它便繁衍万千；你驱赶个钟，它便蛰伏半宿。哪怕被电蚊拍击得噼啪作响，哪怕被杀虫剂熏得晕头转向，只要一息尚存，它必重启战衅，自杀式冲锋。这种“铜豌豆”式的视死如归，不因你的咆哮而退缩，不因你的追杀而气馁，反而将你每一次的恶意围剿视为粗劣短剧。你且说，类似的拉锯战，你我几人能及。
为恶蚊说了如许好话，别忘了它还“义字当先”——人类眼中，它是嗜血的寇仇；但它眼里，人不过是血色盒饭。因而蚊子吸血，堪称世间最公平的“劫富济贫”。不因你位高权重而多取分毫，亦不因你囊中羞涩而少叮一口。细针之下，众生平等。从不趋炎附势，从不看菜下碟，等贵贱，齐生死，无论大贪巨蠹，还是寻常百姓，抑或精英人士，只要皮肉尚温，一律一声断喝：拿血来！这份吸血界的契约精神，比之那些标榜公正却暗藏龌龊的伪君子是不是干净多了。
行文至此，陡遭黑蚊叮咬。腿上顿起三二红包，奇痒彻骨。正欲拍案而起，再度改换站位，变通视角，忽觉此乃天意昭昭：说好了“细针之下，众生平等”的，你拍了我那么多马屁，老蚊我照样给你一针！
这，才公道！噫嘻。
不过秋蚊毕竟和夏蚊有别。夏天的蚊子是绕着你下嘴，大有揣一把肥瘠的意思。
来源：胡展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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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档于：202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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