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顾大武《诏狱惨言》原文及译文
原题“燕客具草”,经考证实为明顾大武著,1卷,民国九年(1920)刊印,集在“借月山房汇钞”中。本书据著者“目击”,详述了明熹宗天启五年(1625)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魏大忠、杨涟、左光斗六君子因忤犯权奸颜珰而被诬以贪赃之罪、几经拷讯最终惨死诏狱之经过。书中于明代诏狱的组织系统、狱房结构、狱中饮食及医治、监狱管理及收受贿银等情况均有记载,尤其是对狱吏、狱卒秉承旨意、用刑惨毒及所用刑具的种类、规制的叙述,翔实而具体,为今天了解明代“六君子事件”的真相、了解宦官、厂卫干予司法的状况以及研究当时的诏狱和刑制,都提供了可贵的原始资料。
诏狱惨言原文(译文附后)
善言天者必验之于人,人事而不能征实于天,则七政亦具文矣。客少嗜象纬之学,长而弥笃,披霜沐露,几历分至,遂能于浑盖二家,会其微眇。乙丑春冬,旅泊都下,目击天人之异,为记其本末,以征天人合一之符,使后之言灾祥者采而择焉。
季春旬有三日,月入太微坛,犯左执法。客大诧曰:执法大臣当有非辜被祸者,奈何?友人闻之,跃然曰:此甚善事焉。今天下操重轻之衡者珰耳,珰祸而衡复归于所司,清明之治行复见矣。客曰:非也。珰小臣不入紫微垣,不列二十八,次第于天市中,占其微星,此祸最大亦最毒。杨左故司衡者也,其当之乎?逾月而六君子逮赴诏狱。
孟秋下旬四日鼓后,客露坐中庭,见白气如匹布,长数百丈,起尾箕间,贯紫宫掩天枢,五星不觉泪涔涔下。同坐者窃问故,客曰:紫宫为帝庭尾箕燕墟也,白者金象。按占当有急兵起辇毂下,然国家福祚如天,保无他虑。其冤征乎?杨左行死矣。翌日而三君子之凶问至。考白气竟天之时,狱卒承珰命之时也。於乎!又三日,月蚀太白,客指以示友人曰:月为阴,为刑刑人之象也。太白主西方,主义谊士之象也,周、袁、顾三君子又将不免。按《京房易传》占曰:刑人执政杀谊士,阙妖月食其太白。《春秋潜潭巴》占曰:国无政刑,人用月掩,太白天定矣。可若何?不两月而三君子又俱被难。
仲秋下旬,七日太白午经天。客曰:星与日争明,下与上争权之象,今珰之权至矣,何庸争乎?岂将杀周、顾二公耶?翌午而周卒,死颜贼之手,顾绝命之疏遂入。呜呼,冤哉!
周袁二公俱于五月初到北司;顾公五月廿六日到南镇抚,廿八日送北司;魏公六月廿四日到南镇抚,廿六日送北司;杨、左二公六月廿六日到南镇抚,次日送北司,又次日之暮严刑拷问。诸君子虽各辩对甚正,而堂官许显纯袖中已有成案,第据之直书,具疏以进。是日诸君子各打四十棍,拶敲一百,夹杠五十。
七月初四日比较,六君子从狱中出,各两狱卒挟扶左右手伛偻而东,一步一忍痛,声甚酸楚,客不觉大恸。诸君子俱色墨而头秃,用尺帛抹额,裳上脓血如染,杨公须白为最。顷之至厅事前,俱俯伏檐溜下,杨居中,左在杨之左,魏在杨之右,顾在魏之右,周在左之左,袁在周之左。显纯处分毕,还狱。显纯犹作尔汝声,嗣后则呼名咤叱如趋走吏矣。五君子各打十棍以出,袁以病故免。十三日比较午饭后,六君子到堂,显纯辞色颇厉,勒五日一限,限输银四百两,不如数与痛棍。左、顾哓哓置辩,魏、周、袁伏地不语,杨呼家人至腋下,大声曰:汝辈归,好生伏侍太奶奶,分付各位相公不要读书。是日各毒打三十棍,棍声动地。嗣后受杖,诸君子股肉俱腐,各以帛急缠其上,而杨公独甚。
十五日为杨公诞辰,诸君子各裹巾揖贺。是日公始知珰意不回,每晨起多饮凉水以求速死,兼贻书家人索脑子甚苦,前此犹望生还也。
十七日比较,杨、左各三十棍。是日显纯辞色更恶,勒五限各完名下所坐赃数,不中程受全刑(夹、拶、棍、杠、敲)。
十九日比较,杨、左、魏俱用全刑,杨公大号而无回声。左公声呦呦,如小儿啼。周、顾各受二十棍,拶、敲五十。袁拶敲五十。魏呼家人至前,谓之曰:吾十五日已后闻谷食之气则呕,每日只饮寒水一器,苹果半只而已。命尽想在旦夕,速为吾具棺。然家甚贫,无能得其美者,差足掩骼可也。家人守其言,以十五金买柏棺以殓。
二十日,杨公家人送饭,茶叶中杂金屑以进,为狱吏所觉,俱嘿逃去,杨公嗣后遂绝传单者矣。
二十一日比较,杨、左俱受全刑。魏三十棍,周、顾各二十棍。显纯呼杨公之名叱曰:尔令奴辈潜匿不交赃银,是与旨抗也,罪当云何?杨公举头欲辩,而口不能,遂俱舁出。彼时诸君子俱已进狱,独杨、左投户限之外,臀血流离,伏地若死人已。而杨大声曰:可怜。后仍舁入。左公转面而东顾其家人。是日雨棍湿重倍常,且尽力狠打,故号呼之声甚惨。
二十四日比较,杨、左、魏各受全刑,顾拶敲五十。刑毕,显纯呼狱卒前,张目曰:六人不得宿一处。遂将杨、左、魏发大监。客闻之以问狱吏,吏嗟吁曰:今晚大老爷当有壁挺(方言死也)者。是夜,三君子果俱死于锁头叶文仲之手(叶文仲为狱卒之冠,至狠至毒,次则颜紫,又次则郭元,二刘则诚实人也)。
二十七日比较,顾公独受二十棍。是日狱吏犹称犯官,显纯怒骂曰:此等俱犯人也,何官之有?嗣后遂呼犯人。
二十九日比较,三君子之尸俱从诏狱后户出。户在墙之下,以石为之,如梁状,大可容一人匍匐。是日刑曹验毕,藉以布褥裹以苇席,束以草索,扶至墙外,臭遍街衢,尸虫沾沾堕地。
八月初一日比较。
初四日比较,顾公用夹刑,杠十五下,周拶敲三十。
初七日比较。
初九日比较,顾公用拶刑敲三十。
十二日比较,袁公赃完,公家饶出,橐中故特易。
十四日比较,周公赃完。
十六日比较。
十八日比较。
十九日袁故。未死时,先暗注大监,实孤身在关庙(诏狱中向有此庙,六君子又加修葺),锁头颜紫手毙之。是日显纯上疏云:周朝瑞病剧。上命拨医调治。次日医来,显纯呵之以出。彼时周公自以赃完,裹巾结袜,逍遥狱中方怨。顾赃相累,不得速发西曹,未尝有恙也。
二十二日比较,袁尸出。
二十四日比较。
二十六日比较,顾公用拶刑敲八十。
二十七日,狱吏具揭报显纯。顾大章大病,客杂舆人中窃窥之,不觉涕泪沾衣曰:一网尽矣。次日,显纯遂以顾公病疏上,盖狱吏揭报时太白适经天。呜呼!顾公亦不凡矣。
二十八日周故。是日之午,周、顾二君子与孟弁三人共饭,饭未毕,锁头郭姓者疾呼曰:堂上请二位爷讲话。遂着械而出,行不数,武、刘锁头从后挈顾公之衣曰:且还,今日不干爷事,内里要周爷命耳。押周公至大监,不半时许,遂毙郭贼之手。
二十九日比较。
九月初二日比较,周尸出。是日刘卒密语客曰:堂上已勒顾爷死期矣,期甚迫,奈何?客曰:能缓五日乎?曰:能厚贿之而去。
初四日比较,顾公加棍三十,拶敲八十。
初六日,顾公发部之旨已下阁中,客知之,踯躅竟夕,恐入显纯之耳,不能留公至明晨也。
初七日之晨,刘卒复至曰:五日之期足矣。今晚恐不能相全,如何?客曰:然会当有变。卒窃笑而去,已而西曹之命下。是日显纯复比较,踞案厉色如前,呼顾公曰:尔十日后复当至此追赃。盖六君子之祸,显纯颇有力,暨用刑之楚酷,死期之缓促,又显纯独为之。畏顾公到部发扬其恶,故以追赃之说相吓,欲令其不敢言(此日不西亦断无生理,刘卒诚实可信,非妄谈也)。
十三日会审,都城隍庙御史及司官共十人,公座俱南向在檐溜之下,上承以苇席,顾公北面跪,反覆辩论甚直,而诸人承珰命竟以斩刑坐公,又责公十五竹板。呜呼!珰之虐焰一至于此。是日,珰遣听计人,立司官之后。审毕,十人旋以连名帖及狱辞送去,礼貌甚恭。
十四日,顾公勺水不饮,鼓后服毒,不殊。次夜,投缳而逝。
十九日,顾公尸出于狱,衣冠俱如礼。
杨公有遗稿二千余言,又亲笔誊真一通,叩首床蓐,以托顾公。狱中耳目严密,无安放处,藏之关圣画像之后,已而埋卧室北壁下,盖以大砖。后公发别房,望向北壁,真如天上。倩孟弁窃之以还,随寄弁弟持归。杨公又有血书二百八十字藏之枕中,冀死后枕出家人拆而得之,竟为颜紫所窃。紫亦号于人曰:异日者吾持此赎死诏狱,诸公入狱后意气皆不减,独袁、周二公以为珰深恨杨公,杨死余犹可望免累迫。顾公劝之速绝以舒祸,顾正色曰:人故自有主张,且死生之际,岂朋友所宜劝?诸兄必相强不已,弟当先绞颈以谢。嗣后乃不复言。
魏公性不嗜食,尤不喜血肉之物。每日所供,惟杂菜一把,扁豆荚斤许,及苹果五六个而已。
魏公受刑之数,较之杨、左为少,而困惫独先。七月十三日加刑,叫声便不能朗。十七日以后,两足直挺,如死蛙,不能屈伸。
袁公素善病,到北司后遂僵卧不能起,阴囊大如三斗器,行履颇有所妨。然以病故,竟死不受一棍,惟拶夹二刑加三五番而已。
袁公赃止六千,而每限输纳倍于他人,故受刑为少。
周公亦善病,面黄白色,入狱中,终日与孟弁对奕以自遣。家亦饶,弟侄辈又悉心干理,故万金不四十日而具。周公赃完日,镇抚匿其五十金,公必欲清算,且出累限纳银私籍以相质,左右管事者亦支辞为解,或云公死之速,系此一算也。
周公固憨直之士,居狱中常大言曰:死亦何难?只须尺布便了。又念赃银已完,可望生路,不思处置家事。顾公与孟弁窃哂之,而不敢明言。八月初,顾公张目视日,久之不已。笑谓孟曰:尝闻鬼不得见日,今幸片时未死,当快睹之。未几,周至,孟正色曰:顾先生到此地位,不思大事,终日浪谈何益?周问故,顾公曰:所谓大事者,身后事也。吾自七月中便知无生理,诀别家人书作之已久,无便付出,故尚留榻下,何至瞢瞢乃尔?周慨然曰:吾亦作数行可乎?死后其家人所得遗书,盖顾、孟二公合词以促之云。
周公家书一通,向藏顾公处,周死狱情加严,无从得出。顾作蝇字帖密付客,客持金俟诏狱后户,至周尸出日,厚赂狱卒获之。后客南遣,托友人寄其家,前此周氏合宗,竟不知遗墨也。
顾公对簿后,遂病创卧,至七月中方能行履。右股疮溃,中堕腐肉一块,如小鼠。
顾公发刑部日谓客曰:吾向在诏狱中,如有人扼吾之吭,不令吐一语,自分从来郁勃之气无从得伸。今来西曹,虽无多日,然显纯之凶恶,及下毒手者之姓名,播之天下传之,同调者之耳。异日世道复清,此曹断无遗种,吾瞑目矣。
顾公平生佞佛,于生死之际了无畏怖。见家人啼哭,辄大笑曰:泪缘情,生任情,则为人天种子不能上莲花宝座,汝辈慎勿作儿女子态。
每镇抚比较日,侵晨,各家属持银伺候大门内,当事者到后,衙役出问各属,本日纳赃多少,报数讫方出手牌,唤家属入二门,随跪门之左右,以次交赃。
镇抚纳赃,如以石投水,不敢争轻重之衡,亦不敢问多寡之数,纳已急驱而下。
顾公到西曹,一意求死,客劝之从容观变。公曰:吾自八月初已作处置,家事一二纸函之,又开凡五六次,思无剩语,第易署封时日,彼时已置革囊于度外矣。且丈夫不再辱,吾忍再见显纯辈乎?惟速尽为快。
镇抚用刑之具凡五:一械也,坚木为之,长尺五寸,涧四寸许,中凿两孔着臂上,虽受刑时亦不脱,入狱则否。凡杀人,惟械手则甚便。故周公之死,郭贼诱之上堂,上堂理应着此物也;一镣,铁为之,即锒铛也。长五六尺,盘左足上,以右足受刑,不便故也;一棍,削杨榆条为之。长五尺,曲如匕,执手处大如人小指,着肉处径可八九分。每用棍,以绳急束其腰,二人踏绳之两端,使不得转侧,又用绳系两足,一人负之背,立使不得伸缩;一拶,杨木为之。长尺余,径四五分,每用拶,两人扶受拶者起跪,以索力束木之两端,随以棍左右敲之,使拶上下,则加痛;一夹棍,杨木为之。二根长三尺余,去地五寸许,贯以铁条,每根中间各帮拶三副。凡夹人,则直竖其棍,一人扶之,安足其上,急束以绳,仍用棍一具支足之左使不移动。又用大杠一根,长六七尺,围四寸。已上者,从右畔猛力敲足胫。吁可畏哉!宜诸君子之足皆流血洒地也。此客习见之,非关瞽说。
杨公尸棺之归,负以二骡,其次子从一二苍头踉跄道上,知者皆为之饮泣。
顾公云拶夹虽为极苦,犹自可忍。惟棍则痛人心脾,每一下着骨,使神魂飞越矣,不知公自有为之地者,故夹拶差宽,非棍之独苦也。
杨、左、魏同时绝命,显纯虑物议沸腾,基异日之祸,故于杨、左分其先后,时魏复缓疏一日。
镇抚每当比较日,珰遣听计人坐显纯后,棍数之多寡,及刑之轻重,惟其意所指,而显纯又加之以虐。一日,听计者以他事出,显纯袖手,至晚抵暮方来,始敢审问。
镇抚中惟比较日,家属因交赃,得伏胁下细语,显纯犹恐密露其恶,勒令跪一丈外,高声问答,仍不许为方言。
镇抚为朝家禁狱,列圣颁旨极严。凡漏泄狱情者,处以斩刑;擅入狱中者,即刖其足。故片纸只字,及单辞半语出入,最为不易,自非极慎极密往来其间,鲜有不败者也。
诸君子初入诏狱,狱卒持上下之礼颇严,后知诸君子不免于祸,遂席地对谈,既而坐诸君子之左右,笑语如友朋。
本书据著者“目击”,详述了明熹宗天启五年(1625)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魏大忠、...顾公向官刑曹移狱之日,故吏卒见之皆叩首掩泣,盖感公之宽仁也。
孟弁楚人,亦有心计之士,以辽事系狱,与诸君子善。显纯知之,恐渠不死,异日讨附珰杀正人之罪,援为口实,并欲尽其命。已而顾公西曹之旨下,显纯恶逆遂为远近所传。
野臣曰:读未终篇,顿使人发指赀裂,气塞泪淋。按古之狱吏,张汤、来俊臣诸恶孽,未有今日许显纯之惨毒也。真虎狼之肆威,狗彘之不食,恨不磔其体而醢其肉,以飨六君子之忠魂,以雪天下人之公愤,谨笔诛之,以传千百世之骂名,聊为六君子追痛耳。第又不知六君子之子孙读之,更当何如也。
旧抄《诏狱惨言》一卷,记明熹宗时六君子之祸,与《碧血录》中天人合征少有异同,此殆其初本也。署曰燕客具草,而不著姓氏。考郡志,顾副使公有弟名大武,当急征时,倾身入长安,职纳橐饘。一夕见垣中白气亘斗,有诸君子其不免之叹。证以此书,见孟秋白气云云,适相吻合。又于顾公事加详,其为公弟所记,殆无疑义。时事方殷,故用晦自脱。今读其书,不独诸君之惨死,千载犹有生气,即客之权奇倜傥,以成一门忠义,亦卓卓千古云。虞山张海鹏识。
译文如下:
诏狱惨言
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会在人事上得到验证;如果谈论人事却不能在天道上得到证实,那么日月星辰等天象也就只是徒有其表的形式罢了。我年轻时就喜好天文星象之学,长大后越发笃实专注,顶着风霜雨露,多次经历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等节气,终于能够领悟浑天说和盖天说两家学说的精妙之处。乙丑年(天启五年,1625年)的春冬两季,我旅居京城,亲眼目睹了天道与人事相应的异常现象,于是记录下事情的始末,用来验证“天人合一”的征兆,让后世谈论灾异祥瑞的人能够采纳和择取。
原题“燕客具草”,经考证实为明顾大武著,1卷,民国九年(1920)刊印,集在“借月山房汇钞”中。
季春(农历三月)十三日,月亮进入太微坛,侵犯左执法星。我大惊失色地说:“执掌法度的大臣中,必定会有无辜遭受灾祸的人,这可怎么办?”友人听了,却兴奋地说:“这是一件大好事啊!如今天下掌握国家大权的是宦官,宦官遭祸,大权就会重新回到相关官员手中,清明的政治就会再次出现了。”我说:“不是这样的。宦官只是小臣,不入紫微垣,也不在二十八星宿之列,只在天市垣中占据一颗微星,这种灾祸才是最大、最狠毒的。杨涟、左光斗两位先生原本是执掌大权的人,恐怕会应验在他们身上吧?”过了一个月,六君子就被逮捕,押赴诏狱。
孟秋(农历七月)下旬初四的夜里,我露天坐在庭院中,看见一道白气像一匹布,长几百丈,从尾箕二星之间升起,穿过紫宫,遮蔽了天枢星,连五星都仿佛在流泪。一同坐着的人悄悄问我原因,我说:“紫宫是帝王的宫廷,尾箕二星对应燕地的区域,白色是金的象征。根据星象占卜,京城附近将会有紧急的兵事发生,但国家的福运像天一样深厚,想必不会有其他忧患。这大概是冤案的征兆吧?杨涟、左光斗两位先生恐怕要遭难了。”第二天,左光斗、杨涟、魏大中三位先生的死讯就传来了。经查证,白气横贯天空的时候,正是狱卒秉承宦官的命令下手的时候。唉!又过了三天,月亮遮掩了太白星(金星),我指着天象对友人说:“月亮代表阴,是刑罚、杀人的象征;太白星主管西方,是义士的象征,周起元、袁化中、顾大章三位先生恐怕也难以幸免了。”查阅《京房易传》的占卜之说:“执掌刑罚的人专权,杀害义士,就会出现月亮遮掩太白星的异常天象。”《春秋潜潭巴》中也记载:“国家没有公正的政令和刑罚,百姓遭受残害,就会出现月亮遮掩太白星的现象,天意已经注定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不到两个月,三位先生也都惨遭迫害。
仲秋(农历八月)下旬七日,太白星在正午时分经过天空。我说:“星星与太阳争夺光明,这是臣下与君主争夺权力的象征。如今宦官的权力已经达到顶峰,还有必要争夺吗?难道是要杀害周起元、顾大章两位先生吗?”第二天正午,周起元先生就去世了,死在狱卒颜紫的手中,顾大章先生绝命的奏疏也随即递了上去。唉,真是冤枉啊!
周起元、袁化中两位先生都是五月初被押到北镇抚司;顾大章先生五月二十六日被押到南镇抚司,二十八日被送到北镇抚司;魏大中先生六月二十四日到南镇抚司,二十六日送到北镇抚司;杨涟、左光斗两位先生六月二十六日到南镇抚司,第二天送到北镇抚司,又过了一天傍晚,就遭到了严刑拷问。各位君子虽然都据理力争,辩解得十分正当,但堂官许显纯的衣袖中早已准备好了定罪的案卷,只是照着案卷照抄,撰写奏疏呈给皇上。当天,各位君子各被打四十棍,拶指敲一百下,夹杠五十下。
七月初四日,进行“比较”(即催缴赃款、严刑逼供),六君子从狱中出来,每人身旁有两名狱卒架着左右手,弯腰驼背地向东走,每走一步都强忍痛苦,声音十分凄惨,我忍不住失声痛哭。各位君子的脸色都黝黑,头发也秃了,用一尺长的布巾裹着额头,衣服上沾满了脓血,杨涟先生的胡须已经白了,显得最为憔悴。不一会儿,他们走到厅堂前,都俯伏在屋檐下的水流处,杨涟先生居中,左光斗先生在他左边,魏大中先生在他右边,顾大章先生在魏大中先生右边,周起元先生在左光斗先生左边,袁化中先生在周起元先生左边。许显纯处置完毕后,他们就被带回狱中。起初,许显纯还能用“你我”相称,后来就直呼其名,呵斥他们像驱使仆役一样。除了袁化中先生因为生病免除刑罚外,其余五位君子各被打十棍后才回狱。十三日午后进行“比较”,六君子到堂,许显纯的言辞神色十分严厉,强迫他们每五天为一个期限,每个期限要缴纳四百两银子,交不够就用重棍拷打。左光斗、顾大章两位先生大声辩解,魏大中、周起元、袁化中三位先生则伏在地上一言不发。杨涟先生把家人叫到身边,大声说:“你们回去,好好侍奉老夫人,嘱咐各位公子不要再读书了。”当天,各位君子各被毒打三十棍,棍声震动大地。从那以后,每次受杖刑,各位君子的大腿肌肉都被打烂了,只能用布紧急缠裹,而杨涟先生的伤势最为严重。
十五日是杨涟先生的生日,各位君子都裹上头巾,向他行礼道贺。这一天,杨涟先生才知道宦官的心意不会改变,于是每天早上起来都喝大量的凉水,希望能快点死去,同时还多次写信给家人,急切地索要冰片(毒药),在此之前,他还曾希望能活着出去。
十七日进行“比较”,杨涟、左光斗两位先生各被打三十棍。这一天,许显纯的言辞神色更加凶狠,强迫他们分五个期限,缴清各自名下被诬陷的赃款数额,达不到要求就施加全套刑罚(夹杠、拶指、棍打、杠打、敲指)。
十九日进行“比较”,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三位先生都被施加了全套刑罚,杨涟先生大声哭喊,却再也没有回应的力气;左光斗先生的声音微弱,像小孩的哭声。周起元、顾大章两位先生各被打二十棍,拶指敲五十下;袁化中先生被拶指敲五十下。魏大中先生把家人叫到面前,对他们说:“我从十五日以后,一闻到谷物粮食的气味就呕吐,每天只喝一碗凉水,吃半个苹果罢了。我的性命恐怕就在朝夕之间了,赶紧为我准备棺材。但是家里很贫穷,买不起好的棺材,只要能勉强盖住尸骨就可以了。”家人听从了他的话,用十五两银子买了一口柏木棺材,准备收敛他的尸体。
二十日,杨涟先生的家人送饭时,在茶叶中夹杂了金屑(希望他吞金自尽,免受酷刑),被狱吏发现,家人都悄悄逃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给杨涟先生传递东西了。
二十一日进行“比较”,杨涟、左光斗两位先生都被施加了全套刑罚;魏大中先生被打三十棍,周起元、顾大章两位先生各被打二十棍。许显纯呼喊杨涟先生的名字,呵斥道:“你让家奴们藏匿起来,不缴纳赃银,这是违抗圣旨,该当何罪?”杨涟先生抬起头想要辩解,却张口说不出话来,于是他们都被抬了出去。当时,各位君子都已经被送回狱中,只有杨涟、左光斗两位先生被扔在门槛外面,臀部鲜血淋漓,趴在地上像死人一样。杨涟先生还大声喊道:“可怜啊!”后来,他们又被抬回狱中。左光斗先生转过头,向东望着他的家人。这一天,棍子被雨水打湿,重量比平时加倍,而且狱卒们都尽力狠打,所以他们的哭喊之声格外凄惨。
二十四日进行“比较”,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三位先生各被施加了全套刑罚,顾大章先生被拶指敲五十下。刑罚结束后,许显纯叫来狱卒,瞪着眼睛说:“这六个人不能住在同一个地方。”于是就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三位先生押到了大监(重犯牢房)。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向狱吏询问情况,狱吏叹息着说:“今晚恐怕会有大老爷被打死(方言称“壁挺”,即死亡)。”当天夜里,三位君子果然都死在了锁头(狱卒头目)叶文仲的手中(叶文仲是狱卒中最凶狠、最毒辣的,其次是颜紫,再其次是郭元,另外两个姓刘的狱卒则是老实人)。
二十七日进行“比较”,只有顾大章先生被打二十棍。这一天,狱吏还称他们为“犯官”,许显纯愤怒地骂道:“这些人都是犯人,哪里是什么官?”从那以后,就直呼他们为“犯人”了。
二十九日进行“比较”,三位君子的尸体都从诏狱的后门将抬了出来。这扇门在墙的下面,是用石头砌成的,像横梁一样,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当天,刑部的官员检验完尸体后,用布褥裹住,再盖上苇席,用草绳捆住,抬到墙外,尸体的臭味传遍了整条街道,尸虫不断地掉到地上。
八月初一日,进行“比较”。
初四日,进行“比较”,顾大章先生被施加夹刑,杠打十五下;周起元先生被拶指敲三十下。
初七日,进行“比较”。
初九日,进行“比较”,顾大章先生被施加拶刑,敲三十下。
十二日,进行“比较”,袁化中先生的赃款缴清了,他的家境原本就比较富裕,所以能轻易缴齐。
十四日,进行“比较”,周起元先生的赃款也缴清了。
十六日,进行“比较”。
十八日,进行“比较”。
十九日,袁化中先生去世了。他去世前,先被暗中转移到了大监,当时他独自一人在关庙(诏狱中原本就有这座庙,六君子又对它进行了修缮),被锁头颜紫亲手打死。当天,许显纯上奏疏说:“周朝瑞(此处应为袁化中,原文可能有误)病情危急。”皇上命令派医生前去诊治,第二天医生来了,却被许显纯呵斥着赶了出去。当时,周起元先生因为自己的赃款已经缴清,裹着头巾,穿着袜子,在狱中还很自在,只是抱怨顾大章先生的赃款没有缴清,连累自己不能尽快被送到刑部,他当时并没有生病。
二十二日,进行“比较”,袁化中先生的尸体被抬了出去。
二十四日,进行“比较”。
二十六日,进行“比较”,顾大章先生被施加拶刑,敲八十下。
二十七日,狱吏写了揭帖上报给许显纯,说顾大章先生病得很重。我混在抬轿子的人当中,偷偷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泪流满面,说:“六君子就要被一网打尽了。”第二天,许显纯就把顾大章先生病重的奏疏呈给了皇上,大概是因为狱吏上报的时候,正好赶上太白星经过天空。唉!顾大章先生也绝非平凡之人啊。
二十八日,周起元先生去世了。当天中午,周起元、顾大章两位先生和孟弁三个人一起吃饭,饭还没吃完,一个姓郭的锁头急忙喊道:“堂上请两位爷去说话。”于是他们就带着刑具出去了,走了没几步,锁头武、刘两人从后面拉住顾大章先生的衣服说:“你先回去,今天不关你的事,里面是要周爷的命。”他们把周起元先生押到大监,不到半个时辰,周起元先生就被郭姓狱卒打死了。
二十九日,进行“比较”。
九月初二日,进行“比较”,周起元先生的尸体被抬了出去。当天,姓刘的狱卒偷偷对我说:“堂上已经限定了顾大章先生的死期,期限非常紧迫,这可怎么办?”我说:“能拖延五天吗?”他说:“只要多送些贿赂,应该可以。”
初四日,进行“比较”,顾大章先生被加打三十棍,拶指敲八十下。
初六日,将顾大章先生移交刑部的圣旨已经下到了内阁,我知道后,整夜徘徊不安,担心消息传到许显纯耳朵里,他会不等天亮就下手害死顾大章先生。
初七日早上,姓刘的狱卒又来了,说:“五天的期限已经争取到了,但今晚恐怕还是不能保全他,怎么办?”我说:“想必会有转机。”狱卒偷偷笑着离开了,不久,将顾大章先生移交刑部的命令就正式下达了。当天,许显纯又进行“比较”,像以前一样坐在公案后,神色严厉,呼喊顾大章先生说:“你十天后还要来这里追缴赃款。”原来,六君子的灾祸,许显纯出力最多,至于用刑的残酷、死亡期限的快慢,也都是许显纯一手操控的。他害怕顾大章先生到了刑部后,揭发他的恶行,所以用追缴赃款的说法来恐吓他,想让他不敢说话(这天如果不移交刑部,顾大章先生也绝对活不下去,姓刘的狱卒为人老实可信,不会说假话)。
十三日,在都城隍庙进行会审,御史和各司官员一共十个人,公座都朝南放在屋檐下,上面盖着苇席,顾大章先生面朝北跪下,反复据理辩论,言辞十分恳切正当,但这些官员都秉承宦官的旨意,最终还是判了顾大章先生斩刑,还罚他打十五竹板。唉!宦官的暴虐气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当天,宦官派了监听的人,站在各司官员的后面。会审结束后,这十个人立刻把联名的帖子和狱辞送了过去,对宦官的礼节十分恭敬。
十九日,顾大章先生的尸体被从狱中抬出,衣着和帽子都符合礼仪规范。
杨涟先生有两千多字的遗稿,又亲手誊写了一份正本,趴在床榻上磕头,将遗稿托付给顾大章先生。狱中监视严密,没有地方可以安放遗稿,顾大章先生就把遗稿藏在关圣画像的后面,后来又埋在卧室北墙下面,用大砖头盖住。之后顾大章先生被转移到别的牢房,望着北墙,心中悲痛万分,那面墙仿佛远在天边。他请孟弁偷偷把遗稿取回来,随后交给孟弁的弟弟,让他带回老家。杨涟先生还有二百八十字的血书,藏在枕头里面,希望死后枕头被家人取出时,拆开能看到血书,没想到最终被颜紫偷走了。颜紫还向人哭诉说:“将来我可以凭着这份血书,在诏狱中赎命。” 各位君子入狱后,意气始终没有消沉,只有袁化中、周起元两位先生认为,宦官对杨涟先生恨之入骨,只要杨涟先生一死,他们或许就能免除牵连,于是多次催促顾大章先生劝说杨涟先生尽快了断,以缓解灾祸。顾大章先生神色严肃地说:“人本来就有自己的主张,况且生死关头,哪里是朋友应该劝说的?各位兄长如果一再强求,我就先上吊自尽来谢罪。” 从那以后,袁、周两位先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魏大中先生生性不喜欢吃东西,尤其不喜欢肉类。每天所供应的食物,只有一把杂菜、一斤左右的扁豆荚,以及五六个苹果罢了。
魏大中先生所受的刑罚次数,比杨涟、左光斗两位先生少,但疲惫不堪的样子却最先出现。七月十三日施加刑罚时,他的叫声就已经不响亮了。十七日以后,他的两只脚僵直挺直,像死青蛙一样,无法弯曲伸展。
袁化中先生一向体弱多病,到了北镇抚司后,就卧床不起,阴囊肿得像能装三斗东西的容器,行走十分不便。但因为生病,他最终没有挨过一棍,只受过三五次拶指和夹刑而已。
袁化中先生被诬陷的赃款只有六千两,而且每次限期缴纳的数额都比别人多一倍,所以受的刑罚相对较少。
周起元先生也一向多病,面色黄白,入狱后,整天和孟弁下棋来排遣心中的苦闷。他家境富裕,弟弟和侄子们又尽心打理,所以一万两赃款不到四十天就缴齐了。周起元先生缴清赃款那天,镇抚司的人私藏了他五十两银子,他坚持要清算,还拿出历次缴纳赃款的私人账本作为凭证,身边的管事人员也找借口辩解。有人说,周起元先生死得这么快,就是因为这次清算。
顾大章先生受审之后,就因伤势卧床不起,直到七月中旬才能勉强行走。他的右大腿伤口溃烂,掉下来一块腐肉,像一只小老鼠那么大。
顾大章先生被移交刑部那天,对我说:“我以前在诏狱里,就像有人掐着我的脖子,不让我说一句话,我自认为心中压抑的悲愤之气无法抒发。如今到了刑部,虽然时间不长,但许显纯的凶恶,以及下手残害我们的人的姓名,我要传播到天下,让志同道合的人都知道。将来世道清明了,这些人必定没有好下场,我也就瞑目了。”
顾大章先生一生信奉佛教,面对生死毫无畏惧。看到家人哭泣,他就大笑说:“眼泪是因为情感而产生的,放纵情感,就只能做凡夫俗子,不能登上莲花宝座(成佛),你们千万不要像妇人小孩一样哭哭啼啼。”
每当镇抚司进行“比较”(催缴赃款、严刑逼供)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各位君子的家属就拿着银子,在大门内等候。负责官员到了之后,衙役就出来询问各家家属,当天要缴纳多少赃款,报完数额后,才拿出手牌,叫家属进入二门,随后家属跪在门的左右两边,依次缴纳赃款。
镇抚司接收赃款,就像把石头扔进水里一样,家属们不敢争论轻重,也不敢询问数额多少,缴完赃款就被急忙赶走。
顾大章先生到了刑部后,一心求死,我劝他从容等待转机。他说:“我从八月初就已经做好了安排,把家事写在一两张纸上,封好藏起来,又打开修改了五六次,确保没有遗漏的话,只是修改了封面上的日期,那时我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况且大丈夫不能再受辱,我怎么能忍受再次见到许显纯这类人呢?只求尽快死去,才能解脱。”
镇抚司使用的刑具有五种:第一种是械,用坚硬的木头做成,长一尺五寸,宽四寸左右,中间凿两个孔,戴在手臂上,即使受刑时也不摘掉,回到牢房后才取下。只要杀人,用械铐住双手就非常方便,所以周起元先生死的时候,郭姓狱卒就是引诱他上堂,上堂按规矩必须戴这种械具;第二种是镣,用铁做成,就是人们所说的锒铛,长五六尺,缠在左脚上,因为这样用右脚受刑时,不会不方便;第三种是棍,用杨树枝、榆树枝削成,长五尺,弯得像匕首,手握的地方只有小指那么粗,打在身上的地方直径有八九分。每次用棍打人时,先用绳子紧紧捆住犯人的腰,两个人踩住绳子的两端,让他无法翻身,再用绳子绑住他的双脚,一个人背在背上,让他的脚无法伸缩;第四种是拶,用杨木做成,长一尺多,直径四五分。每次用拶时,两个人架着受刑的人起身跪下,用绳子用力捆住拶的两端,再用棍子左右敲打,让拶上下挤压,这样会更加痛苦;第五种是夹棍,用杨木做成,两根长三尺多,离地面五寸左右,中间贯穿铁条,每根夹棍中间各配有三副拶。每次夹人时,就把夹棍竖直起来,一个人扶住,让犯人把脚放在上面,用绳子紧紧捆住,再用一根棍子顶住犯人的左脚,让它无法移动,然后用一根六七尺长、四寸粗的大杠,从右边用力敲打犯人的小腿。唉,真是可怕啊!难怪各位君子的脚都流血满地。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绝非无稽之谈。
杨涟先生的灵柩返乡时,用两头骡子驮着,他的次子跟着一两个家仆,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为他们流泪。
顾大章先生说,拶刑和夹刑虽然极其痛苦,但还能忍受,只有棍刑最痛彻心扉,每打一下都能伤到骨头,让人魂飞魄散。有人不知道,顾大章先生自己有周旋的办法,所以受到的拶刑和夹刑相对较轻,并不是只有棍刑特别痛苦。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三位先生同时遇难,许显纯担心舆论沸腾,给自己留下后患,所以故意让杨涟、左光斗两位先生的死期错开,魏大中先生的死讯又比他们晚一天上报。
每当镇抚司进行“比较”的日子,宦官就会派监听的人坐在许显纯的后面,棍刑的次数、刑罚的轻重,都由监听的人说了算,而许显纯又额外施加暴虐。有一天,监听的人因为其他事情出去了,许显纯就袖手旁观,直到傍晚才开始审问。
在镇抚司,只有“比较”的日子,家属因为缴纳赃款,才能在犯人身边低声说几句话。许显纯还担心他们泄露自己的恶行,勒令家属跪在一丈之外,高声问答,还不许说方言。
镇抚司是朝廷的禁地监狱,历代皇帝颁布的圣旨都极其严格:凡是泄露狱情的人,处以斩刑;擅自进入监狱的人,就砍去双脚。所以,哪怕是一张纸、一个字,或是一句半句话,要想带出监狱都非常困难,如果不是极其谨慎、严密地在狱中往来,很少有人能不失败的。
各位君子刚入狱时,狱卒对他们还讲究上下礼节,十分恭敬,后来知道各位君子必定难逃一死,就开始和他们席地而坐、随意交谈,不久之后,甚至坐在各位君子的身边,像朋友一样有说有笑。
顾大章先生以前在刑部任职,后来被转移监狱那天,以前的下属和狱卒见到他,都磕头流泪,大概是感念他平时的宽厚仁慈。
孟弁是楚地人,也是个有计谋的人,因为辽东战事被关押入狱,和各位君子关系很好。许显纯知道后,担心孟弁不死,将来有人追究依附宦官、杀害正人君子的罪名时,孟弁会成为证人,所以也想把他害死。不久,顾大章先生被移交刑部的圣旨下达,许显纯的恶行就被远近的人知道了。
野臣(作者自称)说:我还没读完这篇文章,就已经气得咬牙切齿、怒火中烧,哽咽流泪。考察古代的狱吏,像张汤、来俊臣这样的恶人,也没有一个像如今的许显纯这样残酷狠毒。他真是像虎狼一样肆意施暴,连猪狗都不如,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剁成肉酱,来祭祀六位君子的忠魂,平息天下人的公愤。我郑重地写下这篇文章声讨他,让他遗臭万年,也算是为六位君子抒发悲痛之情吧。只是不知道六位君子的子孙读到这篇文章,会是什么心情。
旧抄本《诏狱惨言》一卷,记载的是明熹宗时期六位君子的灾祸,和《碧血录》中“天人合征”的部分稍有不同,这大概是它的初稿。书稿上署名“燕客具草”,却没有写下作者的真实姓名。查阅郡志得知,顾大章副使有个弟弟叫顾大武,当六位君子被紧急逮捕时,顾大武全力进入京城,负责为他们送食物和财物。有一天夜里,他看到墙内有白气横贯北斗,感叹六位君子恐怕难以幸免。用这本书来印证,书中记载孟秋时节有白气出现的内容,正好和顾大武的所见相吻合。而且书中对顾大章先生的事情记载得格外详细,毫无疑问,这本书是顾大武所写。当时局势危急,所以他用隐晦的方式署名,来保全自己。如今读这本书,不仅能看到各位君子的惨死,他们的忠义之气千年之后依然鲜活;就连作者(顾大武)的豪爽洒脱,以及他用自己的行动成就一门忠义的壮举,也足以名垂千古。
虞山张海鹏题识。
来源:中华典藏网,AI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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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档于: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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