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明本》:原文+译文
葛洪,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世称小仙翁,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东晋时期道士、道教学者、炼丹家、医学家。撰有《玉函方》(已佚)《肘后备急方》《抱朴子》。
《明本》
【原文】
或问儒道之先後。
抱朴子答曰:
道者,儒之本也;
儒者,道之末也。
【译文】
有人问:儒家与道家,谁先谁后、谁本谁末?
抱朴子答道:
道,是儒家的根本;
儒,是大道的枝末。
【原文】
先以为阴阳之术,众於忌讳,使人拘畏;
而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
墨者俭而难遵,不可遍循;
法者严而少恩,伤破仁义。
【译文】
先来说各家利弊:
阴阳家的方术,忌讳繁多,使人拘束畏缩;
儒家学识广博却缺少要领,费力多而实效少;
墨家崇尚节俭却难以遵行,无法普遍推行;
法家严苛少恩,刻薄冷酷,有伤仁义本心。
【原文】
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
包儒墨之善,总名法之要,
与时迁移,应物变化,
指约而易明,事少而功多,
务在全大宗之朴,守真正之源者也。
【译文】
唯有道家教化,能使人精神专一,一举一动暗合无形大道;
兼容儒家、墨家的长处,总括名家、法家的精要;
随时代推移而变通,顺应外物而变化;
旨意简约浅显易懂,理事精省而功业良多;
宗旨在于保全大道本宗的质朴,守住真实本源。
【原文】
而班固以史迁先黄老而後六经,谓迁为谬。
夫迁之洽闻,旁综幽隐,
沙汰事物之臧否,覈实古人之邪正。
其评论也,实原本於自然,
其褒贬也,皆准的乎至理。
【译文】
班固却因为司马迁推崇黄老、列在六经之前,就指责司马迁立论谬误。
司马迁见闻广博,兼涉幽深隐微之理,
甄别世间万事的善恶好坏,考核历代古人的邪正是非。
他的立论评论,原本以自然大道为根基;
他的褒贬取舍,全都以至高义理为准则。
【原文】
不虚美,不隐恶,不雷同以偶俗。
刘向命世通人,谓为实录;
而班固之所论,未可据也。
固诚纯儒,不究道意,
玩其所习,难以折中。
夫所谓道,岂唯养生之事而已乎?
【译文】
不凭空赞美,不隐瞒过错,也不刻意迎合世俗、随波逐流。
刘向是当世博学通达之人,称《史记》为据实直书、不虚不隐的实录;
可见班固的议论,不足为凭据。班固本是纯粹儒生,不能深究大道深意,
只沉溺自己所学的儒学一家,难以做到公允持平。
世人所说的道,哪里只是养生保命这一件事呢?
【原文】
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又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译文】
《易经》说:确立天道,是阴与阳;确立地道,是柔与刚;确立人道,是仁与义。
又说:《易》包含四种圣人之道,若没有合道之人,大道也不会凭空施行。
【原文】
又於治世隆平,则谓之有道,危国乱主,则谓之无道。
又坐而论道,谓之三公,国之有道,贫贱者耻焉。
【译文】
再者,世道太平兴隆,就称其有道;君主昏庸、国家危乱,就称其无道。
静坐论究大道,是三公重臣的职责;国家若有道可行,贫贱无位之人也会引以为耻。
【原文】
凡言道者,上自二仪,下逮万物,莫不由之。
但黄老执其本,儒墨治其末耳。
【译文】
但凡讲到“道”,上至天地阴阳,下到世间万物,没有一物不依从它而生、顺它而行。
只不过黄老之学执守根本,儒家、墨家只治理枝末罢了。
【原文】
今世之举有道者,
盖博通乎古今,能仰观俯察,历变涉微,达兴亡之运,
明治乱之体,心无所惑,问无不对者,
何必修长生之法,慕松乔之武者哉?
【译文】
如今世人所谓“有道之人”,
本是博通古今、能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历经世事变迁、洞悉幽微玄机,
通达兴亡气运、明白治乱体制,内心无所迷惑,有问必能应答。
哪里一定要修习长生方术、羡慕赤松、王乔的修仙道术才算有道?
【原文】
而管窥诸生,臆断瞽说,
闻有居山林之间,宗伯阳之业者,
则毁而笑之曰,彼小道耳,不足算也。
【译文】
可是那些见识狭隘的书生,主观臆断、瞎说妄论,
一看到有人隐居山林、尊崇道家修为,
就诋毁讥笑,说那只是旁门小道,不值一提。
【原文】
嗟乎!所谓抱萤烛于环堵之内者,不见天光之焜烂;
侣鲉鰕于迹水之中者,不识四海之浩汗;
重江河之深,而不知吐之者昆仑也;
珍黍稷之收,而不觉秀之者丰壤也。
【译文】
可叹啊!
这就好比抱着萤火烛光困在小屋之内,看不见天地日月的万丈光明;
与小鱼小虾为伍在浅水洼里,不知道四海沧海的浩瀚无边;
只看重江河的深邃,却不知江河发源于昆仑;
只珍惜五谷庄稼的收成,却不懂滋养万物的是深厚大地。
【原文】
今苟知推崇儒术,而不知成之者由道。
道也者,所以陶冶百氏,范铸二仪,胞胎万类,酝酿彝伦者也。
世间浅近者众,而深远者少,少不胜众,由来久矣。
【译文】
如今世人只知道推崇儒术,却不知道儒术的成就,原本依托于大道。
大道,能陶冶诸子百家,规范天地阴阳,孕育万物生灵,奠定人伦纲常。
世间见识浅近的人多,通达深远的人少;少数真知永远拗不过世俗众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原文】
是以史迁虽长而不见誉,
班固虽短而不见弹。
然物以少者为贵,多者为贱,
至於人事,岂独不然?
【译文】
所以司马迁立论高明,却不被世人称誉;
班固见解偏颇,却少有人批评指正。
但世间万物向来以稀少为贵、繁多为贱,
人情世事,何尝不是如此?
【原文】
故藜藿弥原,而芝英不世;
枳棘被野,而寻木间秀;
沙砾无量,而珠璧甚鲜;
鸿隼屯飞,而鸾凤罕出;
虺蜴盈薮,而虬龙希觌;
班生多党,固其宜也。
【译文】
遍野长满普通野菜,祥瑞灵芝反而世间稀少;
荒野遍布荆棘杂木,良材大树才显得格外秀挺;
沙石不计其数,美玉璧玉却十分罕见;
普通飞鸟成群齐飞,鸾凤神鸟难得一现;
草丛沼泽遍地都是蛇蜥,神龙却极少显现。
班固同党附和之人众多,受到推崇也就理所当然了。
【原文】
夫道者,内以治身,外以为国,
能令七政遵度,二气告和,
四时不失寒燠之节,风雨不为暴物之灾,
玉烛表昇平之徵,澄醴彰德洽之符,
【译文】
大道,对内可以修身养性,对外可以治国安邦。
能使日月五星循着法度运行,阴阳二气调和顺畅;
四季寒暑不失节律,风雨和顺不酿成残害万物的灾殃;
四时温润如玉,显出太平盛世的吉兆;甘露清泉降临,彰显德政润泽天下的符瑞;
【原文】
焚轮虹霓寝其祅,穨云商羊戢其翼,
景耀高照,嘉禾毕遂,
疫疠不流,祸乱不作,
巉垒不设,干戈不用,
【译文】
妖风霓虹之类灾异隐没平息,乌云商羊这类凶兆敛迹不现;
日月光华高照,五谷庄稼全都丰茂成熟;
瘟疫不再流行,祸乱不再兴起;
不必修筑城垒设防,不必动用干戈征战;
【原文】
不议而当,不约而信,
不结而固,不谋而成,
不赏而劝,不罚而肃,
不求而得,不禁而止,
【译文】
不用商议而处事恰当,不用盟约而彼此诚信;
不用结盟而情谊稳固,不用谋划而事业自成;
不用奖赏而百姓自勉向善,不用刑罚而朝野整肃端严;
不用求取而万事自得,不用禁令而恶行自止;
【原文】
处上而人不以为重,
居前而人不以为患,
号未发而风移,
令未施而俗易,
此盖道之治世也。
【译文】
身居上位,百姓不觉得威压沉重;
站在人前,众人不觉得有妨害隐患;
名号尚未宣扬,风俗已然潜移默化;
政令还未颁布,世风已然自然变好。
这便是以道治国的至高境界。
【原文】
故道之兴也,则三五垂拱而有馀焉。
道之衰也,则叔代驰骛而不足焉。
夫唯有馀,故无为而化美。
夫唯不足,故刑严而奸繁。
【译文】
所以大道兴盛之时,三皇五帝垂衣拱手、无为而治,而功德绰绰有余。
大道衰微之时,末世君王奔走驰逐、劳心费神,仍觉得功业不足。
正因为道德充裕有余,所以无为而治,教化自然美好。
正因为道德亏缺不足,所以刑罚严苛,而奸邪反而愈发繁多。
【原文】
黎庶怨於下,皇灵怒於上。
或洪波横流,或亢阳赤地,
或山谷易体,或冬雷夏雪,
或流血漂橹,积尸筑京,
【译文】
百姓在下满怀怨愤,上天神灵在上心生震怒。
于是有的大水泛滥横流,有的大旱骄阳赤地千里;
有的山崩谷陷、地形变易,有的冬响惊雷、夏飘大雪;
有的战乱杀伐、血流可以漂起船桨,尸骸堆积筑起高冢;
【原文】
或坑降万计,析骸易子,
城愈高而冲愈巧,池愈深而梯愈妙,
法令明而盗贼多,盟约数而叛乱甚,
犹风波骇而鱼鳖扰於渊,纤罗密而羽禽躁於泽,
豺狼众而走兽剧於林,爨火猛而小鲜糜於鼎也。
【译文】
有的坑杀降兵数以万计,百姓骨肉分离、析骸而炊、易子而食。
城墙修得越高,攻城冲车越是精巧;护城河挖得越深,攻城云梯越是奇妙。
法令越是严明,盗贼反而越多;盟誓缔约越是频繁,叛乱反倒越发严重。
就像风浪汹涌惊骇,鱼鳖在深渊里惊恐不安;罗网细密遍布,飞鸟在水泽中焦躁奔逃;
豺狼日渐众多,野兽在山林里备受侵扰;灶火烧得猛烈,小鱼在鼎锅中被煮得糜烂。
【原文】
君臣易位者有矣,父子推刃者有矣,
然後忠义制名於危国,孝子收誉於败家。
疾疫起而巫医贵矣,道德丧而儒墨重矣。
由此观之,儒道之先後,可得定矣。
【译文】
出现君臣颠倒易位的世道,也有父子持刀相残的乱象。
于是忠义之名,只能在危亡之国彰显;孝子美誉,只能在破败之家成就。
瘟疫盛行之时,巫医就变得贵重;道德沦丧之后,儒墨之学才被世人看重。
由此来看,儒家与道家谁先谁后、谁本谁末,就可以定论了。
【原文】
或问曰:“昔赤松子王乔琴高老氏彭祖务成郁华皆真人,悉仕於世,不便遐遁,而中世以来,为道之士,莫不飘然绝迹幽隐,何也?”
【译文】
有人问道:
“从前赤松子、王乔、琴高、老子、彭祖、务成、郁华这些得道真人,
都曾在世间做官任职,并不刻意远避隐居。
可是中古以来,修道之人无不飘然离世、绝迹山林、幽居隐遁,这是为什么?”
【原文】
抱朴子答曰:
曩古纯朴,巧伪未萌,
其信道者,则勤而学之,
其不信者,则嘿然而已。
谤毁之言,不吐乎口,中伤之心,不存乎胸也。
是以真人徐徐於民间,不促促於登遐耳。
【译文】
抱朴子答道:
上古民风淳朴,机心伪诈还没有萌生;
信道的人,便勤勉修习大道;
不信道的人,也只是默然自处而已。
毁谤的话不从口中说出,中伤害人的心不存于胸中。
所以得道真人可以从容安处在民间,不必急迫地离世登仙。
【原文】
末俗偷薄,雕伪弥深,玄淡之化废,而邪俗之党繁,
既不信道,好为讪毁,谓真正为妖讹,以神仙为诞妄,
或曰惑众,或曰乱群,是以上士耻居其中也。
【译文】
末世风俗浅薄苟且,浮华伪诈越来越深重;淡泊玄远的教化荒废,邪僻世俗的朋党日益繁多。
世人既不相信大道,又喜好讪笑诋毁;把纯真正道说成妖异虚妄,把神仙之说当作荒诞无稽。
动辄指责修道者蛊惑民众、扰乱群伦,所以上等有道之士,耻于处在这种世俗之中。
【原文】
昔之达人,杜渐防微,色斯而逝,
夜不待旦,睹几而作,不俟终日。
故赵害鸣犊,而仲尼旋轸,
醴酒不设,而穆生星行,
彼众我寡,华元去之。
况乎明哲,业尚本异,有何恋之当住其间哉?
【译文】
古时通达之人,懂得防微杜渐,见情势不妙就立刻抽身远去,
不等过夜、不待天明,察见事变征兆就及时行动,不肯拖延终日。
所以赵国迫害贤人鸣犊,孔子当即回车不再前往;
楚王不再设醴酒礼遇贤士,穆生连夜辞官远行;
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势单力孤,华元便毅然离去。
何况明哲有道之士,志趣本就与世俗不同,又有什么值得留恋、非要留在浊世呢?
【原文】
夫渊竭池漉,则蛟龙不游,
巢倾卵拾,则凤凰不集,
居言于室,而翔鸥不下,
凡卉春翦,而芝蓂不秀,
【译文】
深渊枯竭、池水被捞尽,蛟龙就不会再来遨游;
鸟巢倾覆、鸟卵被捡拾,凤凰就不会前来栖集。
人在室内喧哗惊扰,空中鸥鸟就不肯飞落;
凡草春天就被剪伐,灵芝瑞草便难以茁壮生长。
【原文】
世俗丑正,慢辱将臻,彼有道者,
安得不超然振翅乎风云之表,
而翻尔藏轨於玄漠之际乎?
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为道者必入山林,
诚欲远彼腥膻,而即此清净也。
【译文】
世俗厌弃正直、轻慢辱辱正道之人即将到来,
那些有道高士,怎能不超然振翅,高飞于风云之外,
隐迹藏身于幽远玄漠之间呢?
并不是山林本身就自有大道,但修道之人一定要入居山林,
实在是为了远离世俗的腥膻污浊,栖身清净之地。
【原文】
夫入九室以精思,存真一以招神者,
既不喜諠譁而合污秽,而合金丹之大药,
炼八石之飞精者,尤忌利口之愚人,
【译文】
入静石室专心精思,守持真一、感召神明的人,
本就不喜欢喧嚣尘俗,不愿同流合污。
至于炼制金丹大药、甄选八石灵精的修道之士,
尤其忌讳口舌轻薄的愚昧俗人。
【原文】
凡俗之闻见,明灵为之不降,仙药为之不成,非小禁也,
止於人中,或有浅见毁之有司,
加之罪福,或有亲旧之往来,
牵之以庆吊,莫若幽隐一切,免於如此之臭鼠矣。
彼之邈尔独往,得意嵩岫,岂不有以乎?
【译文】
凡俗的闲话见闻、非议搅扰,会使神明不降、仙药难成,这绝不是小事禁忌。
若留在人间俗世,难免被浅见小人向官府毁谤罗织罪名;
又有亲友旧交往来应酬,被红白庆吊俗事牵绊纠缠。
不如幽居隐遁,一概隔绝俗缘,免去这些如同鼠辈般世俗烦扰。
他们超然独往,寄情高山幽谷,难道没有深层缘由吗?
【原文】
或云:
上士得道於三军,中士得道於都市,
下士得道於山林,此皆为仙药已成,
未欲昇天,
【译文】
有种说法:
上等根器之人,在军旅战阵中也能得道;
中等根器之人,在市井闹市中也能得道;
下等根器之人,只能隐居山林才能得道。
这是指仙药已成、道业圆满,暂未飞升天界的高人:
【原文】
虽在三军,而锋刃不能伤,
虽在都市,而人祸不能加,
而下士未及於此,故止山林耳。
不谓人之在上品者,初学道当止於三军都市之中而得也,
然则黄老可以至今不去也。”
【译文】
身在三军之中,刀兵锋刃不能伤害;
处在都市闹市,人间祸患不能加身。
而下等修道之人修为未到这等地步,所以只能栖身山林。
并不是说上等根器之人,初学修道就该置身军营闹市去悟道;
若是那样,黄老圣人至今也不必离世归隐了。
【原文】
或问曰:“道之为源本,儒之为末流,既闻命矣,今之小异,悉何事乎?”
【译文】
又有人问:
“道是本源根本,儒是枝末流变,这个道理我已经听懂了。
如今儒道两家仍有一些小差异,都是些什么事呢?”
【原文】
抱朴子曰:
夫升降俯仰之教,盘旋三千之仪,
攻守进趣之术,轻身重义之节,
欢忧礼乐之事,经世济俗之略,
儒者之所务也。
【译文】
抱朴子说:
升降跪拜、周旋揖让的礼教,繁琐三千的礼仪规制;
进退攻守、处世应变的权术,轻身殉义、坚守节操的风范;
悲欢哀乐、礼乐仪制的事务,经邦济世、匡正世俗的方略,
这些都是儒家所专心讲求的事务。
【原文】
外物弃智,涤荡机变,
忘富逸贵,杜遏劝沮,
不恤乎穷,不荣乎达,
不戚乎毁,不悦乎誉,
道家之业也。
【译文】
抛开外物、舍弃智巧心机,洗尽世俗权谋机变;
看淡富贵、超脱荣华,杜绝得失劝勉与沮丧之心;
不因困厄而忧戚,不因显达而荣耀;
不因毁谤而伤感,不因赞誉而欣喜;
这是道家修持的本业。
【原文】
儒者祭祀以祈福,而道者履正以禳邪。
儒者所爱者势利也,道家所宝者无欲也。
儒者汲汲於名利,而道家抱一以独善。
儒者所讲者,相研之簿领也。
【译文】
儒家依靠祭祀祈求福佑,道家坚守正道以禳除邪祟。
儒家所贪恋的是权势名利,道家所珍重的是清心无欲。
儒家终日奔走追逐功名富贵,道家抱守本一、独善其身。
儒家讲习钻研的,只是官场文书、典章簿籍而已。
【原文】
道家所习者,遣情之教戒也。
夫道者,
其为也,善自修以成务;
其居也,善取人所不争;
其治也,善绝祸於未起;
其施也,善济物而不德;
其动也,善观民以用心;
其静也,善居慎而无闷。
【译文】
道家修习奉行的,是遣除情欲、守心修身的教诫。
大道立身行事:
处世有为时,善于自我修持而成就事务;
安身守静时,善于选取世人不争的境地;
治理世事时,善于在祸乱未生之前断绝隐患;
施予济世时,善于泽被万物而不居功德;
顺势而动时,善于体察民心、顺应本心;
居处静养时,善于安守谨慎、内心无忧烦闷。
【原文】
此所以为百家之君长,仁义之祖宗也,
小异之理,其较如此,
首尾汙隆,未之变也。
【译文】
正因如此,道家堪称百家的统领、仁义的本源。
儒道之间细微的差别,大致就是这样;
本末先后、高下隆卑的定位,从来不曾改变。
【原文】
或曰:“
儒者,周孔也,其籍则六经也,盖治世存正之所由也,立身举动之准绳也,
其用远而业贵,其事大而辞美,有国有家不易之制也。
【译文】
有人说:
“儒家宗师是周公、孔子,典籍就是六经,
是治理世道、维系正道的依据,是立身行事、举止进退的准绳。
功用深远、学业尊贵,格局宏大、文辞华美,是立国持家不可更改的制度法度。
【原文】
为道之士,不营礼教,不顾大伦,
侣狐貉於草泽之中,偶猿猱於林麓之閒,
魁然流摈,与木石为邻,
此亦东走之迷,忘葵之甘也。”
【译文】
修道之人不经营礼教、不顾人伦大纲,
隐身在草泽荒野与狐貉为伴,栖居山林与猿猴为邻;
孤高自守、与世相弃,和草木山石为伍。
这就像人迷失方向向东狂奔,反倒忘了向日葵本有向阳的本真。”
【原文】
抱朴子答曰:
摛华骋艳,质直所不尚,
攻蒙救惑,畴昔之所餍,
诚不欲复与子较物理之善否,校得失於机吻矣。
【译文】
抱朴子答道:
铺陈华丽文辞、卖弄辞藻,本是质朴正直之人所不屑;
开导愚昧、解除迷惑,我早已阅历厌烦,
实在不愿再和你争辩事理优劣、口舌之间较量得失。
【原文】
然观孺子之坠井,非仁者之意,
视瞽人之触柱,非兼爱之谓耶?
又陈梗概,粗抗一隅。
【译文】
但看见孩童将要坠井而不施救,不合仁者本心;
眼见盲人要撞到柱子而不提醒,也谈不上博爱兼爱,
我只好再简述大概,粗略申明一隅之理。
【原文】
夫体道以匠物,宝德以长生者,黄老是也。
黄帝能治世致太平,而又昇仙,则未可谓之後於尧舜也。
老子既兼综礼教,而又久视,则未可谓之为减周孔也。
【译文】
体悟大道、化育万物,珍重德行、以求长生,这是黄老道家的宗旨。
黄帝既能治理天下、造就太平盛世,又能得道飞升成仙,不能说他的境界低于尧舜。
老子既能兼容贯通礼教法度,又能长生久视、修道成真,不能说他的学识逊色于周公、孔子。
【原文】
故仲尼有窃比之叹,未闻有疵毁之辞,
而末世庸民,不得其门,修儒墨而毁道家,
何异子孙而骂詈祖考哉?
是不识其所自来,亦已甚矣。
【译文】
所以孔子曾感慨自比老子,从未有过半句诋毁非议之辞。
可末世平庸世人,不得大道门径,修习儒墨之学却妄自毁谤道家,
这跟子孙辱骂自己的先祖,又有什么区别?
不识自身学问本源由来,实在太过愚昧。
【原文】
夫侏儒之手,不足以倾嵩华;
焦侥之胫,不足以测沧海;
每见凡俗守株之儒,营营所习,
不博达理,告顽令嚚,崇饰恶言,诬诘道家,
【译文】
侏儒的手臂,不足以撼动嵩山、华山;
焦侥矮人的腿脚,不足以丈量沧海深浅。
常看见世俗固守成见的儒生,拘泥研习自家所学,
不能博通大道义理;固执顽劣、自以为是,大肆修饰偏激言辞,污蔑责难道家。
【原文】
说糟粕之滓,则若睹骏马之过隙也,
涉精神之渊,则沦溺而自失也。
犹斥鷃之挥短翅,以凌阳侯之波,
犹苍蝇之力驽质,以涉昫猿之峻,
非其所堪,袛足速困。
【译文】
谈起儒家典籍糟粕浅见,便说得像骏马过隙、头头是道;
触及道家精神幽深本源,便茫然沉溺、迷失本心。
就像小鸟挥动短小翅膀,想去凌驾江海波涛;
如同苍蝇凭着微弱身躯,想去攀登猿猴栖息的险峰;
都不是自身所能胜任的,只会徒增困顿窘迫。
【原文】
然而喽喽守於局隘,聪不经旷,明不彻离,
而欲企踵以包三光,鼓腹以奋雷灵,
不亦蔽乎?
【译文】
偏偏还狭小格局里喋喋不休,眼界不能通达辽阔,心智不能洞察幽微,
却想踮脚比肩日月星辰,鼓腹自满、妄图比肩雷霆灵威,
岂不是心智闭塞、见识浅陋吗?
【原文】
盖登旋玑之眇邈,则知井谷之至卑,
睹大明之丽天,乃知鹪金之可陋。
吾非生而知之,又非少而信之,
始者蒙蒙,亦如子耳,
既观奥秘之宏修,而恨离困之不早也。
【译文】
登上高远璇玑天界,才知井底山谷极其卑微;
目睹日月高悬天际,才明白琐细俗物何其鄙陋。
我并非生来就懂大道,也不是年少便笃信道家;
起初懵懂迷茫,也和你一样拘泥儒说。
等到窥见大道奥秘宏大、修持深远,才悔恨没能早早脱离世俗困缚。
【原文】
五经之事,注说炳露,初学之徒,犹可不解,
岂况金简玉札,神仙之经,至要之言,又多不书。
登坛歃血,乃传口诀,
苟非其人,虽裂地连城,金璧满堂,不妄以示之。
【译文】
五经的义理,注解阐释已经显明浅显,初学之人尚且还有不解之处。
更何况金简玉册、神仙真经,最关键的至要妙语,大多不载于文字。
需要登坛歃血盟誓,才口传心授口诀;
若不是得道有缘之人,就算分封连城土地、满堂金玉璧玉,也不会随意传授给他。
【原文】
夫指深归远,
虽得其书而不师受,
犹仰不见首,俯不知跟,
岂吾子所详悉哉?
【译文】
大道旨意幽深、归趣玄远,
就算得到经书文本,没有名师亲授指点,
也如同抬头看不见头顶、俯身寻不到脚跟,
哪里是你所能详尽通晓的?
【原文】
夫得仙者,
或昇太清,或翔紫霄,
或造玄洲,或栖板桐,
听钧天之乐,享九芝之馔,
【译文】
得道成仙之人,有的飞升太清天界,
有的翱翔紫霄苍穹,有的去往玄洲仙境,
有的栖居板桐圣山;
聆听天庭钧天妙乐,享用九芝仙品珍馐。
【原文】
出携松羡於倒景之表,
入宴常阳於瑶房之中,
曷为当侣狐貉而偶猿狖乎?
所谓不知而作也。
【译文】
外出偕同赤松、羡门仙人遨游云影之外,
归来安居瑶台仙府、宴饮常阳仙境,
何须非要与狐貉为伍、和猿猴为伴呢?
你这是不懂大道,便随意妄加论断。
【原文】
夫道也者,
逍遥虹霓,翱翔丹霄,
鸿崖六虚,唯意所造。
【译文】
所谓大道,
能逍遥遨游于虹霓之间,翱翔飞舞于丹霄天际,
纵横天地六合虚空,随心所往、自在无拘。
【原文】
魁然流摈,未为戚也。
牺腯聚处,虽被藻绣,
论其为乐,孰与逸麟之离群以独往,
吉光坼偶而多福哉?
【译文】
孤高隐迹、与世疏离,本不值得忧伤悲戚。
圈养的牺牲牲畜,纵然身披锦绣纹饰,
论自在安乐,怎比得上超脱族群、独往山林的灵麟,
离群独行、福泽绵长的吉光神兽呢?
来源:采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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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档于: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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