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柳宗元的山水寂寞心
柳宗元先世的地位很高，后来中途没落，柳宗元又是柳家的独子，所以家人对他的期望很大，希望他能够重振家风。柳宗元在二十多岁时就考中了进士，韩愈还说柳子厚（子厚是柳宗元的字）非常有才气，每当他跟人谈论起他的政治理想时总是“踔厉风发”，于是，“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当时当权的要人，都想把这个有才干有希望的年轻人搜罗到自己的门下。所以说柳宗元年轻时是很有前途的。
柳宗元做官的时候是在德宗跟顺宗之间的年代，顺宗继位后，王叔文掌权，为改革当时的弊政，他引用了柳宗元、刘禹锡、韩泰等八人，都是很好的人才。顺宗的年号叫作永贞，这是唐朝很有名的一次改革，叫作“永贞革新”。
后来，顺宗让位给他的儿子。宪宗一继位，就把八个当时主张变法的人，也就是“八司马”，都贬出去了。宪宗的年号叫元和，元和十年时，曾把“八司马”召回来，然后再贬出去。柳宗元第一次贬出去，是在永州；第二次贬出去，就贬到了柳州。
柳宗元去做司马的永州，在今湖南零陵附近，山水是不错的，可在当时是很荒僻的一个地方。柳宗元在永州的生活很不如意，他的妻子不久前已去世，而且没有孩子，又没有兄弟，孤独一人，无妻无子，孤苦伶仃。当这些打击都打在他身上时，他非常压抑和痛苦，身体又有疾病，没有解脱的办法。
当然他并不甘心陷在痛苦之中，希望能从挫折痛苦中挣扎起来，所以柳宗元就曾经尝试用游山玩水来安慰自己，排遣忧伤。所以他在永州所写的山水游记和诗歌都有一个很特别的特色，就是当他写山水游记或者诗歌的时候，表面上是写赏玩山水，而且有的时候故意要写得冷静、超逸，要摆脱，但他并不是真的冷静，也不是真的超逸。他表面上是借着山水来表现他的冷静和超越，但是透过表象，有着很深的痛苦。
《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溪居》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柳宗元在永州住了有十年之久，元和十年，宪宗把这些被贬的人都召了回来。本来柳宗元觉得很高兴，可没有几天的时间，他们就再度被贬了，他被贬作柳州刺史。唐朝的地理中，全国的州是按等次分的，有上州、中州、下州，就是上等、中等和下等的州，像韦应物做刺史的江州和苏州都是上州；之前柳宗元被贬的永州位于湖南零陵，是中州；柳州呢，位于广西的少数民族所在地，那里一切的文明建设都没有，近于原始。
据柳宗元记载，当地的人民很迷信，生病不看医生，从来没有教育和读书。当地人打一点水要走好远好远的山路，到江边打水回来。所以柳宗元来了以后，为他们凿井，而且给这些完全没有什么法律和政治概念的柳州人以教育。他因人施教、因风俗施教，后来人民就接受了教化，开始读书受教育，广西一带的人都来跟柳宗元学习。
在这样痛苦的环境之中一个人还能够做些什么？政治仕途上不能有所作为了，我们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而这两者都不成了，所以再其次的就是有立言了。柳宗元趁病隙伏案读书，同时著书立言，写了很多有理论性的文章，如《天说》《封建论》等；还发展了寓言，像《黔之驴》和《临江之麋》这一类的文章，都是借着动物的小故事说明道理，类似于西方的《伊索寓言》；同时他还写了传记，如《种树郭橐驼传》《捕蛇者说》，不但反映了很多民间生活的疾苦和当地的风俗，而且提出了他的政治理想。
《黔之驴》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
……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捕蛇者说》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柳宗元是一个有政治理想、有思想又有理论的人，同时他又极有热情，关心人民和国家，以他多病衰弱的身体为柳州的人民做了许多好事。所以当他死后，柳州的人民很怀念他，就在罗池给柳宗元立了一个庙来纪念他。
曾经有同学跟我讨论人生经历的幸与不幸的问题，我说有的人经历的不幸要多一些，有的人只经历过很小的不幸。因为每个人的本质不同，所以有同样的遭遇时各人受到的伤害也是不一样的。柳宗元跟刘禹锡都在“永贞革新”中受到挫折，但是他们两个人受到伤害的程度不一样。刘禹锡的伤害少一些，就是因为他对于盛衰的变化有一种通达的看法，而柳宗元就没有，所以一个打击下来，就整个地打在了他的身上，他却没有一个解脱的办法。
柳宗元也经过了自己的一番挣扎和努力，尝试以山水自慰，可最终还是没有得到解脱。
个人不管是读书还是做什么，都要“求诸己”而不要“求诸人”。如果你真是自我充实了，就是韩愈说的“足乎己无待于外”。如果你真的“足乎己”了，那“来往不逢人”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和外界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根本不需要外在的一些个赞美和影响，所以你有一种自得，于是“长歌楚天碧”，你就可以放声歌诵了。
文/央视新闻《夜读》整编自《唐诗应该这样读》中华书局选段有所删减，部分表达略有改动
文中所引诗文部分为编者添加
配图/《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节目
来源：诗词春韵，素材来源：王笑笑的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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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档于：2026-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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