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叟山水答问
童叟山水答问
老叟策杖行于溪山之间，一童子随之。憩于古松之下，童子仰面问曰：“吾闻渔樵问答，言天地之理，今翁与吾，亦可以言乎？”
叟曰：“尔欲何言？”
一问·水与日
童曰：“水东流而不返，日西沉而复升，彼有知乎？抑无知乎？”
叟曰：“水之流，势也；日之升，常也。非有知，非无知。尔见其往，未见其来；见其暮，未见其朝。逝者非亡，至者非新，各循其道而已。”
二问·山与水
童曰：“然则吾观山，山不动；观水，水常流。动者不如静者乎？”
叟笑曰：“山静而骨中有脉，石老而泉行其下；水动而面能涵天，波摇而星宿其中。尔谓山静，不知山之内动；尔谓水动，不知水之本静。久者非滞，逝者非散。动以养xyy静，静以发动。天地之间，无死寂之山，亦无常沸之水。”
三问·得与失
童曰：“吾尝捕蝶于野，蝶飞去则怅然；得石于溪，石在手则欣然。得失之心，何以免乎？”
叟指松上露曰：“露生于夜，不知夜之暗；死于晨，不恨晨之光。得露则润，失露则干，露不自喜，亦不自悲。尔若如露，得则暂有，失则归还，何怅何欣？”
童俯首良久，曰：“吾似有闻矣。然世之人，何以多惑？”
四问·惑之由
叟曰：“目恋朱，耳恋郑，口恋甘，心恋荣。四者相缚，如蚕作茧。自以为安，愈缚愈紧。尔今丝缕未缠，当护此心。心如明镜，照物而无痕；心如止水，映天而不乱。”
五问·天地之本
童又问：“天地何物？”
叟曰：“天在上，地在下，汝立其中，何用问名？”
童曰：“欲知其本。”
叟曰：“天非独苍，地非独黄。汝目所及为天，足所立为地。闭目敛足，天地何在？”
童惘然。叟曰：“本在汝呼吸之间。一呼一吸，天地亦随之开阖。”
六问·草木之生
童曰：“草木何以生？”
叟曰：“根下扎，芽上出。”
童曰：“吾见崖壁之藤，根悬于上而芽垂于下，何也？”
叟笑曰：“汝能反观，善哉。上者顺，下者逆。顺逆皆生，道无定形。但使有土有气，何草不伸？”
七问·善恶与谤宠
童曰：“善者人皆敬之，恶者人皆避之。然世有善而见弃，恶而见亲者，何也？”
叟曰：“汝观林中菌，艳者常毒，淡者常补。然鸟食其毒而不死，人食其毒而亡。非菌之过，遇者异也。善者若淡，或见弃于目；恶者若艳，或见亲于口。然久毒之物终腐其根，久淡之华必结其实。汝但行善，不必问亲疏。”
八问·智愚之用
童曰：“智者与愚者，孰贵？”
叟曰：“汝见鹰与鹑乎？鹰高而黠，鹑卑而钝。然猎者贵鹰，食者贵鹑。智愚各有所宜，贵不在智，在适时而用。”
童曰：“人欲为智，何也？”
叟曰：“恐见欺于愚者。然欺汝者，未必愚；汝所欺者，未必智。忘智愚之分，则真智生。”
九问·利害相随
童曰：“利与害，常相随。趋利者每遇害，避害者常失利。如何处之？”
叟指丛中蜂曰：“蜂趋蜜而入蕊，不知蛛网藏于花背。蜜非罪也，贪其甜而忘顾也。尔若见利，先视其背：背有刺，则利中有害；背有光，则害尽而利存。每得一利，即思一害。害不比利迟来，犹影不离其身。思之既久，自能两全。”
童曰：“如何见其背？”
叟曰：“凡利之来，急者多害，缓者多安。蜂之取蜜，徐绕三匝，不见蛛丝，方敢入蕊。尔学徐行，则利害自明。”
十问·生死之惑
童曰：“生死大事，可以言乎？”
叟曰：“汝未生时，谁在何处？汝已死后，谁往何方？”
童不能对。叟曰：“生如舟行于水，死如舟泊于岸。行时非永行，泊时非永泊。朝出而暮归，岁往而年来。死生如朝暮，何惧之有？”
童曰：“然则人畏死，何也？”
叟曰：“畏者非死，畏其田未耕、书未读、亲未养、诺未践。若日日无欠，死如高卧，闭目可也。”
十一问·名实之辨
童曰：“名者实之饰，然世皆重饰而轻质，何也？”
叟曰：“名如谷之壳，实如谷之米。壳饰于外，米藏于内。人见壳则辨其种，去壳方得其食。然无米则壳亦空，无壳则米难存。汝欲为壳，为米？”
童曰：“愿为米。”
叟曰：“米者自饱，不求人夸。若人人皆米，天下无馁。”
十二问·修身之要
童再拜曰：“自初问于翁，今已三载。吾年十二，渐成少年。敢问修身之要，一言可蔽之乎？”
叟抚其顶曰：“要在一字：诚。诚于问，则答自明；诚于行，则理自得；诚于心，则天地自正。汝今十二，已非稚子。归而求诸己，不必更问我也。”
童曰：“吾欲久侍翁侧，翁老矣，吾恐一别不复见。”
叟笑而指松：“尔见此松乎？今日之松，四十年前之苗也；四十年后之松，今日之老干也。松不自知其寿，尔何忧我之衰？我与尔俱在四时之中。春去秋来，未尝相别。他日汝若迷途，但看青山，青山不老，则吾常在。”
童欣然起立，抱松而绕。山月渐升，溪声如语。
（十二问答，自天地之末至于修身之本，童子由蒙昧而渐明。翁不言老，童不言别，山水之间，道在焉。）
来源：菩提树下那朵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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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存档于：2026-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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